你难不成忘了,师兄他终有一日是要回天上的。也许就在一月之后,一年之后,他终归是留不住的。难不成你习惯了如今的日子,便刻意忘了此事,不去想这不过是短暂的美梦,所以便连从前的回忆都忘掉了?等师兄回了天上,你还能剩下什么,除了回忆,你还能拥有何物?
谢其玉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怕自己深究,终会得到一个不敢面对的答案。眼眶愈来愈烫,他不由眨了眨眼,泪珠无声地滚落。
心里又是一场雨潮。
“师弟,你睡不着吗?”
裴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谢其玉当即脑中一片空白,愣怔了半晌,才低声回答:“……嗯。”
他沉默的顷刻里,裴临的心却如熬煎。话方出口时他便生了悔。他闭眼打坐,下意识放出了灵识,这才发现师弟似乎并未睡着,才有此问。问出了口他才觉不妥,师弟不曾入眠,想来正是在想事情,他这一问,岂不是打搅了师弟?
可待听见了师弟的回答,裴临一顿,又顾不上心里的悔意。师弟的声音……他犹疑开口:“师弟可是身子不舒服,我听你声音……似乎有些沙哑。”
谢其玉一慌,回过神来稳住声音答道:“不是,我并无不适。大抵是嗓子干的缘故,这才听起来有些沙哑。”
“原是如此。”裴临说着,心下却想着可惜此房中没有茶壶,他也不好去问何处有,不然还可给师弟倒杯水润润嗓子。
二人又不说话。
裴临闭上眼欲继续打坐,心里却时刻想着谢其玉。师弟他,为何睡不着?裴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询问。
反倒是谢其玉,被裴临这一问给一惊,连忙闭上眼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睡着。
过得片刻,当真就已浅眠。
待裴临终是挣扎地做出决定,正欲开口轻声询问时,灵识突然告诉他,师弟已然入眠。
睡着了啊……裴临眨眨眼,目光在沉沉的黑暗中精准地落在榻上的那个身影上。
睡着了就好,他还真担心师弟休息不好呢。
裴临这方闭上眼,欲继续打坐,心思却骤然发散起来,再难凝神。
他无奈地睁开眼睛。
之前师弟的那番话,到现在仍响于他耳畔。难道说,在师弟眼中,他这个神仙——或许当得还算不错?那些话,除却师弟本为劝慰他,是不是也能算做是——师弟对他的夸奖?
一想到这儿,裴临当即又觉脸上开始发烫。
他确实不再自责,可转眼又有了新的烦恼。
“你这是——红了脸?”
该死,自己的脸怎么这么不争气。裴临崩溃地想,竟是教师弟瞧见了,师弟会不会起疑,会不会发觉近日来自己的异样,会不会就这么发现他遮掩藏起的心事?
天啊,若是教师弟知晓自己这个师兄竟然心悦于他……
裴临的头猛然一低,双眼羞愤地闭起。
师弟会如何想他?本为同门师兄弟,却对自己的师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叫个什么事?
那该如何是好?
第62章 日后
3,189字2024-05-29
翌日早,天不过蒙蒙亮,裴临便起了。打坐了半夜,又胡思乱想了半夜,他再在房间里呆不下去,方闻鸡鸣就抓着龙渊剑站起,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他刚出门,身后榻上躺着的谢其玉便睁开了眼睛。他早就醒了,只是裴临不动,他也不敢就这么起来,怕正好会与裴临打个照面。
哪怕一夜已过去,谢其玉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兄。他翻了个身,仰面躺于榻上,双眼茫茫地看着上方的房梁。过了良久,他才深深叹息一声,认命地自榻上爬起。
等他梳洗完出了门,入目便见那道赤色身影。眼前时不时有寒光闪过,正是裴临在练剑。
谢其玉一时看得入了迷。
他也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师兄练剑了。裴临剑术了得,练剑时的身姿也可谓是十分赏心悦目,随他衣袂飘飖,倒教谢其玉忽复想起那些读过的诗文来,似乎随随便便挑出一句来,与眼前景都称得上相衬。
确是剑若霜雪,行若游龙。
“好!子慎兄果然剑术了得。”宁览州叫好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谢其玉一回首,就见宁览州懒散地倚在门口,口上为裴临叫好,戏谑的目光却故意掠过自己的脸。
也不知他站那儿看了多久。
那厢裴临已然收剑入鞘,闻言呵呵一笑,转身同宁览州说笑:“许久不曾练,有些生疏了,倒叫子广见笑了。”
余光注意到一旁站在门前的谢其玉,他不由一挑眉,面上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不自然,“师弟起了?”
“嗯。”谢其玉点点头,走至昨夜那张桌旁坐下。
宁览州也打着呵欠走过来坐下。
待三人落了座,这复商量起接下来几日的安排。
过得片刻,其余人陆陆续续也起了。见应小郎君和吴叔已收拾好了,裴临便也不耽搁,同他们一道离开往村口处去,欲护送他们进城。
几人走后,院中便只剩谢其玉几人。
宁览州是个闲不住的,眼珠子一转就找到了事做,拉着谢其玉又教起秦如月画符来。辛娘子本只在一旁坐着不说话,看着看着也起了兴趣,凑过来同听着。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刺耳声响落入耳中,四人不约而同地抬了头往声源处望去,却见始终闭门不出的杨小郎一脸肃穆地走了出来。
杨则的双目通红,眼下又隐带着青黑,想是一夜未眠。见几人望来,他却显得十分平静,朝几人一颔首道:“诸位尽管做你们的事,我是去寻村里长辈,好……为祖母发丧。”
杨则对昨夜的事不是一无所知,昨夜不知何时,他忽听见一阵喧闹人声,便猜恐怕是村人们都回来了。
谢其玉默了默,看着年轻小郎往院外走,想了想忽地开口:“杨小郎,若是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说便是。”
杨则正往外走的动作顿了顿,他停于原地片刻,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去。
几人看着,心里不由又是一叹。
手里握着朱砂笔的秦如月眨眨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往黄纸上画。
倒是宁览州注意到自己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徒弟显得老成的反应,心里一乐,好奇问她:“好徒儿,你这是想到什么了,摇头做甚?”
秦如月不妨他突然一问,正于纸上画符的手一顿,朱砂笔笔尖下便多了个红色小点,“……我只是觉着他和我一样,家人惨死,孤家寡人一个,十分可怜罢了。只是我拜了师父,入了成仙之道,算是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可杨小郎——不知他可寻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闻她所言,宁览州却是不可置否地道:“此中不过个人造化,你和他,像也不像。至于今后如何,那都是杨小郎自个儿的造化了。”
秦如月一顿,抬头望宁览州,“师父,您不是会算命吗?能不能替杨小哥算上一算?”
宁览州只笑了笑,忽地叩了叩秦如月面前的桌面,指着那个红色小点说道:“如月,你这张符可是画废了。这样可不行,收收心思,重画一张。”
秦如月一愣,接着哀叹一声,将这张报废了的黄符揉作一团,自一旁取了张新的黄纸,凝神静心,认真画起符来。
谢其玉看了眼笑呵呵的宁览州,并不说话,只取过那张“画废了”的黄符,将其展开来细看了看,见没什么需要他来修补的地方,这方将黄符叠起,递给了宁览州。
宁览州也不说什么,只是趁着秦如月埋头画符时接过来,收进袖中放好。
过得一两个时辰,杨则便带着一群人回来了。
一群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为了给他们腾地方,谢其玉几人便带着秦如月换了个地儿待着。
只出门时,待宁览州几人离远了,谢其玉便将格外沉默的杨则叫至一旁。
杨则心事重重,他家中本就清贫,之前为了给祖母治病,更是将所剩不多的积蓄花得几乎一干二净。可给祖母治丧少不了钱财,他好说歹说,向族里长辈许了诺才请得这些人来帮他料理,治丧所需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先赊来的。杨则顾不得去想,待丧事办完了,他去哪儿弄那么大一笔银子来。
谢其玉早就料想到杨则的难处,是以早上出门时便就准备好了东西。此时将杨小郎叫至一旁,看杨则不自知地皱眉,他暗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个小荷包来,“杨小郎,这个给你。”
“这是?”杨则一愣,并未伸手去接,瞧着那个有些分量的小荷包,他忽地意识到那是什么,当即脸色一正,摇了摇头,“您这是做什么?我不需要这东西,我自己能行。”
谢其玉却是一笑,“杨小郎别误会,这是我们一行人借住杨小郎家的住宿费。我们计划有变,还得在村里再待几日,总不好白吃白住。”
听他所说,杨则面色虽缓,却还是不赞同地看向谢其玉,“……我知您好意,但我真不需要这个,我不能收,亦不会收。您和那位帮了我,于我有恩,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哪里能收您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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