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我和师兄是帮了杨小郎的忙,杨小郎告诉我们城门的事就已算是回报过我们。这份恩情,早就两清了。我此时向杨小郎付的这住宿费,就当然不算是这份恩情里的事,杨小郎当然能收下。”
杨则不语,心里不禁有些犹豫。平心而论,他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这笔钱真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可是他不欲这么做,收这笔钱,他心里过意不去。
他垂着眼不说话,面上带出几分纠结。谢其玉也只是微笑着不说话,让他自个儿做决定。
过了片刻,杨则咬咬牙,似终是想好了般,伸手接过谢其玉递过来的荷包,抬头望向谢其玉的眼睛,恳切地说道:“实在是谢谢您,这几日您和那几位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消同我说一声,我定会替您办好了。”
“日后,等我能立起来了,今日之恩,我定会报答您的。”
闻言,谢其玉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便同杨小郎告辞。
待见谢其玉的身影走远,淡出了视野,杨则这方转身往灵堂去。走出几步,他忽地抬手擦了擦通红的双眼,抹去了快将涌出的泪。
在原地平复过片刻,杨则这方走进了布置好的灵堂。
给祖母上了三炷香,又重重磕了几个头后,杨则跪在祖母的棺椁之前,低声说道:“祖母,您放心,我日后定会自己立起来,我会还了那位谢郎君的恩情,会出人头地,断不叫旁人看轻了去。”
他复又庄重地、肃穆地俯下身去,对着祖母的牌位磕了一个头,这方站起身来,朝堂外走去,欲去寻族中长辈商量此后的事。
那厢,谢其玉已是到了村口处,同宁览州几人会了面。
“怎么样?他收了吗?”见他来,本站在一旁看秦如月画符的宁览洲往外走了两步,直接问道。
谢其玉轻一颔首。
宁览州眉一挑,不禁点了点头,“杨小郎倒比我想得通透。嗯,是个好苗子。”
谢其玉反瞥他一眼,“听你这意思,你还动过收他为徒的念头?你何时这般善心了?”
宁览州笑呵呵道:“收徒这事,讲求一个缘分。可惜我和杨小郎没这个缘分,自然不能强求。不过杨小郎今后的路,嗯,也算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那方才你徒弟问你时,你怎么不这么同她说?”谢其玉笑问他。
宁览州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事关天机的话当然得少说点,我可不想折了自己的阳寿,我可是还想着多潇洒几年的。”
“再者,像我徒弟这样有仙缘的人,这些话自然得少听点。”
“嗯?”谢其玉闻言皱眉,“这是为何?”
“我师父这般同我讲的。”宁览州解释道,“神仙与凡人不同,他们本就能窥见几分天机。可天机哪是如此轻易就能知道的?于他们而言,这知道得越多越不好,从前听得多了,往后也不易成仙。最要紧的,是不能知道同自己有关的天机。”
宁览州说完,却不听谢其玉回话。转头一瞧,只见谢其玉神情怔忪,似正出神。
“怀清?你想什么呢?”
宁览州唤了几声,谢其玉这方回过神来。
“你方才想什么呢?竟这般入迷?”宁览州好奇问他。
谢其玉却不答,他沉默了良久,方低声道:“我终是明白了。”
第63章 旧事
3,096字2024-06-05
“想明白?”宁览州更为不解,“想明白什么?”
谢其玉这方完全回过神来,一时间面色变得颇为复杂。听见宁览州问自己,他只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不过一点旧事罢了。”
“当真?”宁览州狐疑道。
谢其玉点点头,侧过脸去垂下眼,声音虽如寻常,眸光却略显空茫,“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是从前不解,今日终于想通罢了。”
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裴临还未成仙,他和裴临还同在山上的那时候。谢其玉默然片刻,努力压下悄然泛涌起的心绪,面上却仍带出了几分怅惘。
宁览州瞧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眉目间多了几分他自个儿似乎都未曾察觉的沮丧,便猜到许是跟裴临有关,不由得又是一叹。
怀清他,陷得实在太深了。
现在想来,当初二人对弈时怀清说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情深至此,已经变成了执念。宁览州不敢想,倘若自己当时真告诉了怀清裴临对他有意,此后会怎样?以谢其玉的性子,他会开心吗?只怕更多的是痛苦。宁览州还记得谢其玉从前同自己说过,成仙之道舍己忘己,因而谓之出世道。若他真如此想,那怀清他,断然不会让自己的这份情牵绊住裴临。
情之一字,倒真是至苦。
谢其玉并不知宁览州心里的感慨。他刻意不去想那段旧事,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浸于回忆。
繁华一浮云,人间客难留。
原以为早就忘了的话,偏偏此时复又一字不差地浮现于心中,谢其玉这方惊觉,原来自己从不曾忘记。
那时候离他与裴临初遇才不过三年,他成为青灵子的徒弟也才三年。谢其玉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一年,面对少年意气的师兄时,他第一次红了脸。
而今想起那似乎只是寻常的一日,他和师父在一旁看着裴临练剑,师父这话也像是随口一言。只他不明白师父为何在说完这话后,偏要嘱咐自己一句莫叫师兄知道,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现在想来,师父竟是那么早便算到了之后的事吗?那师父他,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他心里对裴临的这份情,借此提醒自己,不要强求呢?
谢其玉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让师父失望了。
他静默着,任由心绪几番翻涌。
待宁览州回过神来时,便见友人低着头出神,垂于身侧的双手不知何时紧攥成拳。
过得顷刻,谢其玉垂下的眼睫猛然一颤,似乎终回过神来,喃喃说道:“……怪我明白的太晚了。”
宁览州看他两眼,绞尽脑汁地想找出话来宽慰宽慰他。只他还未开口,谢其玉先抬起了头。
怀清他看起来面色平淡,转头往村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忽地说道:“在这儿站着也不是回事,咱们往回走吧,去给杨小郎搭把手。”他的语调冷静,听着与寻常无异。
宁览州一愣,反应过来时谢其玉已同辛娘子和秦如月招呼过,正抬脚往回走。他连忙跟了上去。
宁览州微落后谢其玉半步,不动声色地去瞧他,但见怀清神情间并无异样。倘若不是见谢其玉眉尖轻微皱起,宁览州还当真以为方才所见的一切都是错觉。
……………………
那厢,护送过应小郎君和吴叔进城,裴临便往回赶。
走至杨则家附近时,他已经隐约听到哭声与丧乐声。裴临的身形顿了顿,才继续往回走。到门口时,便见杨小郎家已设起了灵棚,院门敞开着,时不时有村里人来往。
看过眼前景,裴临无声一叹,这才进了院子。
只方进院子,裴临一眼便瞧见了师弟和宁览州。他抬脚往过去,那边正忙碌的两人也已瞧见他,便同他招呼。
“子慎兄回了?”宁览州随口道,“可还安生?”
“嗯,这一路上倒没什么事。哦对了,云州城城门每日午时开,只开一个时辰。”裴临点点头答道,他的目光掠过宁览州,落到他身旁的师弟身上。
谢其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朝他一颔首,便错开目光,不多言语。
裴临微不可见地一皱眉。
他按捺住心下忽起的疑惑,环顾了一圈见四周无人,正了正神色同两人道:“我这一路上留意察看过,除去咱们来时见到的那些异常枯萎的林木,便再无其他异样。此外,也不见别的妖鬼的气息痕迹。”
宁览州闻言眯了眯眼,“那除了山上那一处,云州城外倒是可安宁一段时日了。”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就怕这能安宁的日子太短。”谢其玉却皱眉道,“虽说山上已设过屏障,可保不齐那阵法还藏着些我们不知道的玄秘。我已将此阵的事通过信鸟传给嬴女娘娘他们,想来过不了几日就能收到回信。只我估摸着在收到回信前,我的伤便能好全。在这之前,我们可要先上一次山?”
“那就等师弟你伤好了,我们还是先上一次山。”裴临沉吟道,“总不能干等着二位前辈的回信,我们也得找些法子试试。”
“说来,那再上山时,不若把辛娘子带上?”裴临忽又想起什么说道,“咱们不是猜设下那阵法的大妖与烛繇有干系吗?那辛娘子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你说得有理,那我待会儿去和辛娘子说一声,请她相助。”谢其玉颔首道。
商量完事情,裴临便与师弟和宁子广一起,帮杨则料理丧事。杨小郎家就剩杨小郎一个人,虽请了长辈帮忙,但办丧事算不得简单,人手便有些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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