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其玉心下暗叹一声,不禁有些担忧地道:“我只是在想,薛衍这人本性不坏,能教他费如此心力骗我们的,到底是为何事?或者说,他为何连我们,甚至我这个姑且与他算是旧识的人都信不过。让我们对他生疑,这事对他而言,到底有甚好处?”
一时无言。
裴临听得默然,不曾想那扇子对薛衍竟是如此重要。死都不肯松手的人,却肯让师弟在扇上题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裴临连忙收回就快要跑到九霄云外去的思绪,正了正神色,复又问道:“此外还有一事。师弟,你对薛衍的了解多些,依你所看,他所说的那些话,多少可信,多少不可信?”
谢其玉却是沉默了片刻,过得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至于他所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敢保证,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或者说,他在赌,赌我们敢不敢信。”
“我方才说那句话,他动作停滞了一瞬,想是那时就已经回过神来,明白了我已经知道他故意引我们对他生疑之事。可他还是把纸人给了我们,把要不要与他一道再去山上之事交由你我定夺。到头来,会因此而犹疑的人只有我们罢了。明知道他有问题,甚至这问题可能还不小,可也无法就此坚定他对我们有所不利,而不与他合作的,而今是我们。”
谢其玉说着,忽地哼笑一声,“这还真是他的风格啊。薛衍这人,果然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师弟,你对他似乎很了解。”
一旁看着谢其玉的裴临沉默了两瞬,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师弟,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突然想起一行人去衙署之前的事,现在想来,当时师弟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
墨眸明暗难辨,裴临的目光落在谢其玉面上,犹疑不过一瞬,他终还是问出了口:“其实我很想知道,师弟,你为何如此笃定薛衍本性不坏。之前也是,你说薛衍不会做对百姓不利之事,当时我问你,你说这是衍天司的规矩。”
说到这儿,裴临顿了顿。
那双墨眸显得分外平静,可谢其玉却忽从那双眼里读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他听见裴临复又说道:“可师弟,我猜,这恐怕不是衍天司的规矩,而是你,你大概早就知道那位被派至云州城的司使是薛衍。而且,你似乎很相信他。”
谢其玉骤然愣住。他不曾想,师兄却是看出来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其玉难得犯了难,眉尖轻蹙起,面上流露出几分犹豫为难的神色。
一旁的裴临问出了口便再不说话,神情平淡,只一双眼看着谢其玉,不眨一下。
然而不知为何,宁览州总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微妙,透露出几分说不出的怪异和违和,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戏文里见过的情形。
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发现自家郎君做了陈世美,愤怒的小娘子质问负心汉一般的画面。
宁览州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象给吓了一大跳,目光心虚地游移,却正好与辛滢的视线对上。然后他便发现,辛娘子似乎也与自己一般,因眼前此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
两个人知趣地不说一句话,都低下头去,强压下嘴角快忍不住的笑意。
那厢裴临面上不显,心却是快跳到了嗓子眼。他不着痕迹地擦去掌心不知何时沁出的一点冷汗,耳畔的心跳声却是震彻轰鸣。
喉结不经意地上下滑动,裴临吞了口唾沫,目光紧紧地盯着师弟,盯着师弟微抿起的唇。他既盼望着师弟开口,可似乎又怕师弟开口。
也许过了良久,又也许只过了短短几瞬。裴临不大能分辨出来,他只能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师弟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琥珀眸望向自己,那唇似乎就要张开。
不知为何,他忽地有了闭眼的冲动。
第71章 从前事
3,488字2024-07-03
“我同薛衍相识是在五十年前。”谢其玉说道,“那时我游历到泗州,路过一县时碰巧遇上妖鬼作祟。作祟当地的妖物有些道行在身上,还持有一法宝,是以并不好对付。为此,朝中衍天司特派了司使来除妖。”
“那这么说,薛衍便是当时被派至泗州的司使了?”
“是,也不是。”谢其玉却摇头,“当时那妖不好对付,为此衍天司特派了两位司使处理此事。薛衍那时才成为司使不久,同他一道的,还有一位资历更深的司使。”
他顿了顿,面上神情忽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回忆起什么来,“那位司使也是妖,狐妖,我记得他姓白。这位白司使与薛衍算是熟人,交情很深。说起来,薛衍的折扇本为他人之物,而那折扇的原主,正是那位白司使。”
听到这儿,几人已了然谢其玉的言下之意,不由得也有些感慨。
回想起五十年前的事,谢其玉也不禁有些感伤。他还记得那位白司使,风流不羁、放浪形骸,还总爱拿着扇子装风雅,却实在是位好司使。说起来,倒和现今的薛衍一个模样。
谢其玉心下暗叹一声,继又道:“我路过那县时,为除妖便多留了几日。只是不曾想,我们都低估了那个作乱的妖物。那妖物的法宝很是邪异,他又特设了陷阱将我们几人隔开来。等我寻到他们时,只见薛衍浑身是血、命悬一线,而那位白司使,为了让薛衍活,自己却死了。”
谢其玉还记得那一夜,他寻过去时实实在在被眼前景嚇了一跳。薛衍整个人血淋淋的,浑身上下只能看清一双眼,强撑着一口气等自己寻来,开口没说几句话就昏死过去,手里却紧紧攥着把素白折扇。
“竟是这样……”裴临听着,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墨眸流露出几分不忍,“如此,倒也难怪师弟你说那折扇对薛司使而言非同寻常了。”
听他如此说,谢其玉却是默了默,才又说道:“就这样,我救了薛衍一命,又和他一道除了妖、安置好一县百姓,在当地多待了一些时日。后来几十年,我与他也遇上过几回。我和薛衍相处过,对他这人也算得作熟悉,其实薛衍本性不坏,又因那位白司使的缘故,是绝不会做不利于苍生之事的。至于我为何知道这次派来云州城的司使是谁,是因之前收到玄溟前辈来信,信上提了一句云州薛司使,我便猜那人正是薛衍。”
听他说完,裴临暗自点点头,心里却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只叹了一声道:“原是如此,真不曾想师弟与薛司使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谢其玉嗯了一声以做回答,复又低下头去望着那茶水,他目光深深,落在那清澈茶面上,却又显得空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既如此,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一旁的宁览州忽开口,他瞧瞧二人,“到底是相信薛衍,和他一道再上山,还是不信?”
听他此问,裴临并未回答,墨眸却是直接望向谢其玉,眉一扬问道:“师弟恐怕心里已经有想法了罢?”
谢其玉点点头,抬眸看了几人一眼,“若教我说,我会信他,但这只是我一人的想法,做不得数。不过此事不急着做出决定,我们刚到云州城,对城中之事并不清楚,况且此时阴虺还藏于城中。那厮既身处云州城,便不可能不知道城外阵法,不定就有所谋划。”
“怀清说得在理。”宁览州颔首道,他轻阖茶盖,忽叹息一声,“眼下情形,竟又是在漓州时那般,敌暗我明。”
裴临沉思片刻后道:“既然如此,依我看不如就先将上山一事放一放。天底下哪有天衣无缝的事?无论是阴虺藏匿于云州城中何处,还是薛衍刻意隐瞒之故,背后总能寻着些蛛丝马迹。这几日不若咱们就先按兵不动,将这云州城内熟悉熟悉,试试看能否先寻着点什么。”
众人皆一颔首。
倒是辛滢,她忽地想起什么,皱起眉认真想了想,方道:“说来,二位前辈特在信上说教我近日莫要动用蛇牙法力,以免被阴虺发现,是不是说明阴虺那厮也在借那股共鸣寻我?所以前辈们才特地嘱托了这么一句。至于那厮为何寻我,我猜恐怕也是为了这蛇牙法力。”
闻她此言,谢其玉几人不由一愣,心里接着一突。
裴临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面色变得更为凝重,“这点倒是我们疏忽了。辛娘子,你说的极有可能。”
辛滢顿了顿,搁于桌下的手悄然攥紧了衣裳,犹豫不过一瞬,她便如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咬牙开口道:“诸位,那我就有法子寻阴虺那厮的踪迹了。”
此话一出,几人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可这太危险了。”裴临当即脱口而出道,他眉心紧皱起,眼中浮出几分不赞同的意味,“这岂不是叫你一人送死?阴虺那厮何其狡诈,同他交手,稍有不慎,恐怕就——”
裴临本还欲往下说,一抬眼却正与辛滢相视,便将那双眼中的决绝与恨意看的个一清二楚。裴临一顿,面色缓了缓,思忖片刻才叹息一声,犹疑说道:“辛娘子,你说的这个法子确实可行,但此时尚不能用。至少也等我精魂养好之后,或者二位前辈来云州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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