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双目复又远眺九华山方向,“先是借阵透过我的记忆看过淮山一战,而今又往九华山去。阴虺那厮,为的也许就是当年烛繇留下的什么罢。”
清晨的日光落在他眼中,却显得那双墨色的眼分外深邃。
听他所言,谢其玉也蹙起眉来仔细回忆。过得片刻,他摇了摇头,缓声说道:“当年淮山一战后,我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烛繇那妖应当是没留下什么东西,而淮山在烛繇死后也未有异象出现。饶是淮山周遭,那夜之后我也曾有去看过,同样一切如常。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道行太浅,未能发现。”
这就更奇怪了。
裴临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厢,辛滢也终从昏迷中逐渐醒转过来。她撑着自地上坐起,右手下意识覆住心口,掌心下沉稳的跳动使她一怔,她遂用灵识仔细感知了一遍。果不其然,她的妖丹叫一股不属于她的深厚法力修补着,而这股法力虽然平静,却如渊深。
辛滢一时竟觉心中颇为复杂。见惯了妖物间的自相残杀,像谢其玉这样的却是少见。只是她还是太弱小了些,倒是又麻烦了旁人。
而三人见她醒了,关切问她可还有事,见她摇头才放下心来。
辛滢这时也缓了缓,她的头因方才所见仍疼痛欲裂。顾不得这些,她连忙将之前看到的告诉几人:“……方才我利用蛇牙法力感知阴虺方位时,视野内出现了具体的景象。看样子像是一座山,山间密林凋敝,而山上有一大坑,坑内尸骨堆叠,正如我们在云州城外山上看到的那尸坑阵法。当时不知为何,我心中笃定,此山定是九华山。只我刚看清楚那坑,便有一双赤目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双眼一睁开,我就昏了过去。”
“赤目?我记得阴虺就是红色的眼睛罢?”宁览州迟疑道。
“嗯。如此看来,辛娘子应当是一瞬与阴虺共感,被他发现后才遭到严重反噬。”谢其玉推测道,他停顿几瞬,思忖片刻又道,“堆满尸体的深坑……这么说,这另一处阵法就在九华山上?难道当年烛繇留下的就是这个?不,这阵法应当是在淮山一战以前就存在的,而且这阵法应该是近日才开始运作的。否则当年,我不可能没察觉到。”
“师弟说得在理。这阴虺又奔着另一处阵法去,恐怕也是为了增进自己的道行。只是我实在想不通,那阴虺都藏了多少年了,怎么就偏在此时大张旗鼓地暴露自己,而他又为何定要在短时期内增进自己的道行修为?”裴临皱眉疑惑道,凝神思索着,搭在龙渊剑上的手无意摩挲着剑柄花纹。
谢其玉听着,本垂下的眸忽地掀起,不知因想到何事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远处的九华山,好似喃喃地道:“为了什么呢?既然是妖,还能为了什么……”
无非是恶欲自心生罢了。
求不老、求长生、求得道成仙,这些妖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
谢其玉冷嗤一声。
然而下一刹那,他忽地双目一凛,提着太阿剑凌空跃起。
太阿剑寒光一闪,未见声息,有血溅上谢其玉的脸,他连眼眨也不眨一下,一双琥珀眸警惕地看向四周。
有沾血的翎羽飘下来,正落在裴临脚边。
变故起得突然,其余几人立刻作戒备状,可脚下忽一晃,紧接着眼前一花——
裴临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远方山高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眉眼沉了下去。
这一方天地阴翳,被参天高林围起,昏暗得犹如午夜将至,周围的树木横斜肆意,只剩扭曲鬼魅的黑影。而最远处——
裴临微眯眼看去,但见山顶最高处,有一股妖邪之气宛若天柱直冲云霄,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弥漫,想必就是导致此地暗如子夜的罪魁祸首。
九华山到了。
他复又去看谢其玉,却见师弟停于半空中,转头盯着九华山山顶,双唇紧抿,目光幽深。师弟仍紧握着太阿剑,手背浮络尽显,青白分明。
有血自太阿剑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地,尚还温热。
“师弟,怎么了?”裴临不禁出声发问。
“方才有妖偷袭,我给了那妖一剑。那妖虽未死,但也是重伤。”谢其玉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沉重,“可那妖却忽然像被一股强力吸走,连真身都未曾显露,便直直飞向九华山山顶。”
此话一出,几人皆惊。
九华山的阵法威力,竟已强到如此地步。
裴临一把抽出龙渊剑,正要动作时,忽闻风过林响,枯枝木叶齐刷刷地开始剧烈抖动,恰如筛糠。
几人瞬间戒备起来。
一时间层林尽颤,犹如黑色潮水,起起伏伏。
然而这声过不得一刻便停了。天地间仿佛停滞住。
几息之间。
一团又一团的黑影自林间掠过,前仆后继、你追我赶,宛若风沙过境。这些黑影自林间疾速穿过,朝着同一个方向匆匆奔去,对正中央空旷地上的几人视若无睹。
谢其玉瞅准时机,将太阿剑往林间一掷——
谁知太阿剑竟直直穿过了最近的几道黑影。
见状,谢其玉连将手一翻,复又召回太阿。太阿剑飞回手中,他当即横陈剑身,放出法力仔细探过剑尖沾染的一点气息。
只这一下,他面上已是沉如凝水。
“是魂魄。”他厉声道,忽侧目望向山顶,目光锐利,“这些黑影,都是携了妖丹的精魂。”
“不好。”裴临骤然脸色一变,他立刻朝宁览州喊道,“子广兄,快用你的魂铃,阻止这些妖魂往山顶上去!”
他话音未落,宁览州已是掏出了铜铃,深吸口气,渡尽全身法力于铃中,用力三摇。
那道道黑影骤然于原地停住,下一刻猛然消散,恰似被什么抹去罢,荡然无存。
裴临趁机将法力渡进龙渊剑内,金光在剑身上流转,随着他横劈一剑,光芒化作磅礴剑气直斩向林间。
林叶未动。
只有地上,多了一摊摊的粉末。
与此同时,谢其玉已在辛滢的协助下设下无形屏障,将九华山与山外隔开,以保山外的生灵不会再误入此山。
一切做好后,裴谢几人来不及停留,急匆匆往山顶上赶。
未行得多久,山顶上的尸坑便映入几人眼帘。正如辛滢所说,九华山上的这万妖尸坑,远比云州城外的规模更巨,坑内腐尸与骸骨交响掩错,堆叠成山。又因天气转暖,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而这坑外,正禁锢着密密麻麻的妖魂。
谢其玉眯眼细看去。灵识内的这些妖魂,皆是颇有些道行的妖鬼,其中不少甚至是道行不浅的一方大妖。他对自己的同类很了解,妖之间可不讲什么温良恭俭让,大妖各自为王、忌惮同类,素来独行独往惯了。
可阴虺偏偏有法子让这么多大妖成了这阵法亡魂。
而阴虺那厮……
裴临仔细环顾过周遭,眼猛地一沉。
这九华山山顶,并无阴虺行迹。
砰。
裴谢二人和辛滢同时看去,但见宁览州已飞出几里远,重重地倒在地上,嘴一张吐出一大口血。宁览州神志已然昏沉,整个人瘫倒在树下,右肩处被不知何物贯穿,只留下个汩汩流血的窟窿,手里的魂铃因无力而脱手,骨碌碌滚出去一段距离。
魂铃……眼前一片模糊,宁览州朝着铜铃滚出的方向艰难抬手,视线中却多了一股妖邪之气。
咔擦。
魂铃被一只脚碾作齑粉。
这只脚的主人白发赤瞳,双目阴森地盯着裴谢几人,一条蛇信缓慢舔舐过手上鲜血,闲庭信步地走向其余几人。
早在变故突生时,裴临几人突觉脚下异动,凭借之前的经验皆奋力跃起——他们脚底下的几尺黄土,正往玄中带赤的血沼转变。
眼见宁览州被阴虺所伤,裴临目光一冷,手提龙渊直往阴虺奔去,金光在剑身上瞬间爆开,如电似焰,盘踞剑身。
瞬息之间,龙渊剑砍向蛇妖,那道身影却化作黑雾散去,徒留残影一道。
裴临眉眼紧压,登时回首看去。好在一旁的谢其玉早与他同时而动,太阿剑劈出一道青芒剑气,如风化刃,横斩向阴虺。
那白发赤瞳的妖停于原地,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辛滢,血色竖瞳阴冷得不似活物。
下一霎,影化无形。
糟糕!
裴谢二人同时暗道一声,立马回头看去,身体随之而动,直奔辛滢方向而去。
但见蛇妖行若鬼魅,直直往辛滢掠去,速度快若眨眼。
不知怎的,辛滢被那一眼盯得浑身发毛,一股寒意自骨髓深处往外蔓延,仿佛将她全身冻住,把她牢牢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可怖的利爪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眼见那还挂着血的利爪就要到自己眼前,辛滢心跳急促,身体因感受到极度危险而战栗,法力却如冰脉困在体内,无法控制。
原来阴虺那厮,要的是辛滢体内的蛇牙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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