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之下，烛繇也被逼得侧首遮住双目，抬起的手臂仿佛被灼烧过般冒出缕缕黑烟。剧痛之下，他双目一沉，连连后撤出几里远。
脑海中骤然划过一人名姓。
烛繇重重冷哼一声，缓放下挡住强光的手臂，浊金色的双目分外阴狠。
就在这强光炸开的瞬息，谢其玉仍闭着眼，模糊间只见眼前白光一闪。
咔嚓。
耳畔又是一声起。
谢其玉浑身一颤，心口惴惴地跳，不顾被强光晃得流泪的难受，睁眼往裴临身下的水镜看。
咔嚓。
这相接黄泉的水镜骤忽裂出几道痕迹，蜿蜒纹路往外寸寸蔓延，不出一息，全然碎裂。
谢其玉连忙搂紧裴临，失重的感觉猝然袭来，他下意识屏息——
耳畔一阵嗡鸣，所有的声音像被隔绝于世外，遥遥迢迢、模模糊糊，只有水声异常清晰。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巨石一般有万钧重，辗压过残破的身躯，一阵阵的钝痛，谢其玉疼得几乎麻木。
更有一股刺骨寒意攀上四肢，透过衣衫渗进皮肉、骨头里，冷得谢其玉浑身战栗，连面上一点泪的热意都散去，全身逐渐失去知觉。
黄泉之水，灭魂消魄。
谢其玉能感觉到自己的精魂一点点地被撕扯、寂灭，就像是一团火焰，正被一点点地浇熄。
有绒羽骤然自他肩骨、后背冒出，被潮水浸湿，拽着他往更深处坠。
他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肉身入黄泉，则白骨灭、魂魄散。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紧紧搂着裴临，双翼忽地展开，垫在裴临身下。
在感觉到怀中人的温度逐渐变冷的刹那，谢其玉焦急地又将双臂收紧几分，努力睁开眼去看裴临。
裴临仍闭着眼，眉眼舒展，平静得好似睡着了般，唯独面色正一点点地往苍白转变。
恍然间，竟和百年前的面容重叠。
不……不……师兄……
热意模糊了视线，谢其玉搂着裴临的左手艰难地挪动，转而轻柔缱绻地捧住裴临的脸，手指留恋地摩挲过师兄的面颊，描摹过那人眉眼。
他猛一咬破舌尖，同时催动体内精魂，强行汇聚起一道法力于体内流转——
谢其玉闭上眼，低头决绝地吻上那人的唇。
有泪珠悄然跌落，顺着颊侧流淌，滚烫的热意灼烧过肌肤，犹如他满腔的情意。
下一霎，泪水散在黄泉潮水中，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舌尖撬开那人唇关，将蕴含精魂之力的血尽渡进师兄口中，谢其玉的意识愈发昏沉。
可眼见裴临的面色转缓，谢其玉安心地展了眉。
他缓伏下身，侧脸紧紧贴着师兄胸膛，像是寻找到最温暖的归巢，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第83章 痴心
3,473字09-16
砰。
预料中的冰冷并未来临。
当剧痛自翼上传达自全身，激得谢其玉猛然清醒过来时，他怔忪了许久。
谢其玉呆愣愣地睁着眼睛。
他侧躺着，身下是坚实的触感，那股挤压身躯的重力蓦地消失，潮水、寒意皆褪去，空气涌入喉腔，灰土夹杂鲜血的气味混作一团，萦绕鼻尖，他却贪婪地呼吸着。
而就在眼前，咫尺之外，师兄就躺在他身边，胸膛缓慢地起伏。
谢其玉痴痴地看着、定定地望着，连呼吸都放轻。
他忽试着活动手腕、抬起手指，可每动一下都是一阵钻心之痛，他却连眉也不皱一下，只一味地尝试、再尝试。
多么清晰的，多么鲜明的。
那双浅色的目一点点变得明亮，隐约泛起涟漪。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人的脸。
轻轻地，他用手指抚过那人的鼻梁，再向下，抚过那人的面颊，如情人之间般亲昵，极尽温柔地对待珍视之物。
那般专注，那般认真。
谢其玉怔怔地凝视裴临，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他笑得哽咽，泪自眼眶流淌，双眸却弯起，连眉梢都露出一丝喜意。他还是笑，笑得开怀，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
真好啊。
师兄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所有的不安、后怕、欣喜，连带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都化作这场突如其来的泪，藏进他深望着师兄的眼里。
“师兄……”谢其玉失神喃喃，他仰首望裴临，琥珀色的眸子尚还氤氲，却亮晶晶的，像天边璀璨的晨星，“这一次，我在你身边。”
从前多少次午夜梦回，他走不出忘不掉的淮山一夜，那种无助绝望的滋味多少次教他自梦中惊醒又是一番泪潸潸，辗转反侧到天明。纵使知晓师兄没死，可喜欢一个人，就是会生出万千的忧虑、万千的心疼。因为喜欢，所以怕他受伤、怕他痛苦；因为喜欢，所以不忍见他迷惘、不忍见他挣扎。
因为喜欢，所以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为他做的还不够多。至少，谢其玉希望，自己能为裴临分担的再多一点。他很想、很想一直站在师兄身旁，与师兄并肩，如果师兄能因为他轻松一点、开心一点，那就最好不过。
四肢的知觉逐渐回笼，脊背、肩骨上的绒羽消下去，疼痛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辗过一般泛酸，谢其玉却不在意。
他只静静地看着裴临，用目光一点点、一寸寸描摹过那人眉眼，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深深烙进心里头去，刻下一道永不会忘的影子。
四周太静寂，他连流泪都是无声的。
良久，地上蜷缩着的那人忽然开口。
“……从前我在古籍上看过，说凡人成仙，远离人世太久，终会忘记红尘，只做白玉京里高高在上的神仙。”谢其玉轻声说着，目光落在裴临面上，温柔而眷恋。
他左手微动，指尖悄悄地去勾裴临的衣袖。
“如果成仙者不愿从此尽忘前尘，倘若世上还有心系仙者之人，就需这有情之人来做牵绊住仙者与人世的一根红线。就凭那一点儿过往、一丝情意，就能牢牢地抓住仙者，做他风雨世里的归巢，做那盏只为仙者指引方向的明灯。”
谢其玉顿了顿，泛疼的左手终究支撑不住卸了力，好在还是牵住了师兄的一片衣角。
眼睫一颤，他垂眸望向抓住裴临衣袂的手，声音隐有些喑哑，“……师兄，你说，这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
谢其玉眨眨眼，缓又低声笑起来，松开了手。只是裴临那被他牵住的一片衣袂多了几道皱痕，久难消去。
“……我知道的，师兄，这当然不是真的。”
“因为从来就没有这么一本古籍。师兄，这些都是我胡诌的。是我有私心，是我想这么做。”谢其玉的声音更轻，喉间愈发艰涩，话中带了几分颤抖，“……怪我，是我痴心妄想，才说的这些胡话、做的这些荒唐事。你是神仙呀，我早就知道的。可是，师兄，这人间太大了，岁月也太漫长了。一年、十年、百年……真的太久了。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忘了我，忘了人间还有个孤零零的家伙。”
“从前你救了我，邀我共览天下山川、齐寻成仙之道，可后来，也是你丢下了我，就留我一个在这人间……”谢其玉忽地一呜咽，过得片刻才勉强平复下来，“……但是我不怪你，师兄。我知道你的道在哪儿，我不想阻碍了你。我只希望，你能偶尔地、偶尔地想起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你还有个师弟在这人间行走，当然，倘若有幸能再得你给我托个梦，甚至下凡时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顿了顿，蓦地一叹，低垂的眉眼攀上一缕怅惘。
“……可人心就是这样，欲壑难填、得寸进尺。这么些日子，你在我身边，我竟不自知地生出更多的妄念。我甚至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不会念在从前的师兄弟情分上、念在我为你而死的情分上，一直记得我，甚至……甚至分出一点情意给我……”谢其玉几乎快说不下去了，胸膛中酸意不断酝酿，喉头止不住地发哽，一张玉面已是苍白如纸，神情沮丧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时静默。
“……我知道错了，师兄。”
谢其玉哑然开口，忽抬眸定定地望着裴临。
此处没有光亮，琥珀眸隐在黑暗里，其中复杂情绪一并被掩起。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会好好做谢怀清、做你的师弟的，不会再去想这些了。这些心事，我会藏起来，藏得好好的，不叫你知道、也不会让你困扰的。你尽管做你该做的事，师兄，我不会再这般糊涂了。”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轻若呢喃，散在这昏暗的寂寥里，就好像流雪一般悄然出现又消失，不会有人知道。
不会。
谢其玉复又垂下眼，他不再说话。
等待如潮水般的疼痛退去，他支肘自地上艰难撑起半个身子，仔细环顾一圈四周，观察过周遭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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