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封闭，周围全是土壁，而这土壁并不似天然形成，倒更像是人为修筑。且除了他们掉落的这地空旷些，其余通道皆狭窄交错，通往不知何处，阴深不见底。
看样子，这应当是一处地宫。
从不曾听说过九华山地下还有地宫，难道这也和烛繇有关？
谢其玉不禁蹙眉。
想起烛繇，他的心又沉几分，不由念及受伤昏迷的宁、辛二人。烛繇心狠手辣，对宁览州和辛滢，定会斩草除根。
不行……得想办法尽快出去，不然子广他们恐怕……
谢其玉紧咬牙，不顾伤势强行自地上爬起，他的双腿还有些打颤，身子晃了一晃才站定。
可摇摇晃晃走出不过一两步，他倏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跌坐着。骤来的疼痛逼出鬓发间一层虚汗，顺着惨白的面颊滑落。他整个身形单薄得厉害，恰似断柳枯枝，露出的两截手腕细瘦得跟纸折的一般，好似随便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教人看着心惊。
无可奈何，谢其玉只能保持着这个动作，侧首细察看过周遭一圈，眉心皱得更深。变故发生时，他的太阿剑和师兄的龙渊剑都掉在较远处，是以佩剑并未跟着他们跌落水镜。
没了佩剑，这下两人的战斗力又要大打折扣。
谢其玉猛地一沉眼。
如此的话，要出地宫，就得他们自己去一点点地探。可是师兄现在这样……
他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地上昏着的裴临。
想了想，谢其玉忽复朝裴临所在之处慢慢靠近，他近得裴临身前，左手向下探，轻抚上师兄额心那道殷红印。
指尖停留在这道红痕上。而后，谢其玉闭目凝神，心口突一震，他咽下喉间一股血腥，放出一丝精魂之力。
这股蕴含精魂之力的法力顺着指尖没入裴临眉心。
刹那间，裴临额心的这道红印更艳几分，赤似欲燃。随着法力没入裴临体内，谢其玉用灵识仔细探过师兄情况。
过了片刻，他才睁开了眼，彻底安心地舒了口气。
好在有他先前渡给裴临的那股暗含精魂之力的法力在，师兄的精魂虽说受损颇重，但在他的法力滋养下正渐修复。
“真是万幸。”谢其玉低声笑叹，双手向下翻弄衣摆，撕下里面较为洁净的一段，用口衔住。
而后他坐近了些许，双臂环过裴临脊背，咬牙将人自地上抱起。使不上力的右手在师兄背后支着，左手则抓住垂落的衣摆一端，开始为裴临包扎胸膛上的伤口。
谢其玉垂着眸认真动作，有冷汗因疼痛沁出，滑过眼角，他不禁眨了眨眼睛，眸光十分专注。时间一长，受伤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地抖，难以支撑裴临重量。谢其玉却只是皱眉，手下动作不受一点影响。
好了。
谢其玉这才展眉，改正坐为侧跪，双手轻轻地将裴临放下，让师兄枕着自己的大腿。他低头，静静地瞧裴临，忽复伸出左手，手指温柔地捋过师兄额前凌乱的发。
“师兄，你可一定、一定要永远都这么幸运。”
谢其玉轻声说，鸦羽似的眼睫遮住那双眸，唇边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四下一时静谧。
谢其玉暗叹一声，这方看向自己受伤的右腕。那处贯穿伤早已不流血了，伤口甚至被潮水泡得发白肿胀。
……也不知道这伤以后会不会影响他持剑。
谢其玉难得苦恼地蹙眉，转而又一笑。
他想的还是太远了，眼下想办法出去才最是要紧。可是这会儿他行动不便，师兄也尚处昏迷之中，手边又没有太阿剑，该怎么找出口。
他深深叹息一声，复又垂首看向怀中的师兄。
裴临眉眼舒展、面容平静，要不是胸膛有伤，看着和睡着了无甚区别。
方才他放出法力探过师兄精魂时，灵识忽地一动，感受到那么一丝异样。谢其玉辨不出那异样是什么，只能判断出这异样大概来自师兄精魂。好在他仔细察探过，师兄的精魂并无大碍，正缓恢复，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一来，裴临苏醒，只是需要些时间。
黑暗中，跪坐在地的那道身形久而不动，只低着头，静静地凝视着怀中人。
良久、良久。
第84章 幻障
3,495字09-16
耳畔隐有人声传来，像蒙了纱，遥遥迢迢，听不真切。
裴临整个人似泡在水里，浮浮沉沉，五感皆变得迟缓。
直到有冰凉的东西淋在他面上，滑溜溜的，湿漉漉的，眨眼就不见，却冻得他一激灵，骤忽睁开了眼睛——
“你在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冷淡清润，像山间泠泠的滴泉，却有几分少年时才有的清亮。
裴临倏地一呆，愣愣地望着那双眼眸。
眼前人双眉细若嫩柳，此时正微蹙起，琥珀色的眸子润亮，含着几分不解，垂下来望着他。雪白的面，清秀的轮廓，处处都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唯独一点不一样——眼前人明显更稚嫩。
是师弟。
十五六岁模样的师弟。
谢其玉眉尖蹙得更深，眼波一转，疑惑地上下打量了番师兄，捧了溪水的双手作势又要往人脸上浇。
“师兄，你到底是怎么了？”
裴临脑袋发懵，听见谢其玉问他，嘴上含混地“唔唔嗯嗯”，却仍仰首望谢其玉，见师弟手捧了清水也不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人。
谢其玉被他看得莫名，手一顿，清澈溪水顺着指缝流下。
他顺其目光囫囵打量了下自己，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心道师兄今个儿真是奇怪，怎么小憩一会儿，醒来却跟变了个人似的。
心里头怎么想的，他也就怎么说了：“你怎么了？难不成打个盹把脑子给睡傻了？我方才问你呢，师父说让我们下山历练，是什么时候？”
下山历练？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裴临眨眨眼，这方回过神来，闻言只能打哈哈道：“这事啊，也就这几日罢，我也不清楚……”
少年时的师弟无奈看他一眼，随即在他身旁抱膝坐下。
裴临噌一下坐起来。
谢其玉被他嚇了一大跳，身体微微后仰，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又怎么了？师兄，你今日可真奇怪。”
他顿了顿，似忽想到什么，皱眉问裴临：“难不成你又偷跑下山了，还受了伤？还是说，你练功时出了差错？”
师弟越是关切，裴临心里越是发虚。他怎么敢教师弟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尤其是十五六岁模样的师弟。于是他只能装作无事，摸着后颈嘻嘻哈哈地道：“怎么会呢？师弟真是小看我，我这么厉害的，谁能伤得了我？”
谢其玉睨他一眼，嘴上哼一声，“这么厉害？这倒是没看出来，只看出来某人脸皮真厚。山下若有人家需砌墙堆瓦，合该叫了你去。”
“……没想到师弟平日里竟是这样看我的。”裴临佯装受伤地捧心。
谢其玉没理他，转而朝身侧探出手，右手指尖勾过一朵开得正盛的蓝色小花。
他用指尖点了点花瓣，有青光在花枝间流旋而过。
裴临静静看着，他忽抬起自己的手左右认真瞧了瞧，有茧子却不多，一瞧便知是少年的手。
墨眸深深，裴临目中一时有些恍惚。
少年时光，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即使他本失了百年记忆，可这曾经的少年岁月，也是模糊得只剩个浅浅的影子了。眼下竟是有机会再见这么一遭……
裴临悄悄去看师弟，那双琥珀眸正认真地瞧身边的一簇花丛，神情平淡专注，面颊秀气的轮廓带着几分圆钝，与后来的模样实在不一样。
后来师弟的模样，裴临记得太清。他知道，只消再过上个几年，师弟脸上这份稚气就会全褪去，颊侧这点子圆钝也会消失，只剩如雾似雪的清丽。他一向觉得师弟生得单薄，身形有些瘦削羸弱，而师弟眉眼间又时常萦绕着一缕他看不懂的愁绪，原来只是见了便总觉难受，心想着得对师弟好些、再好些，后来他方想明白，他是心疼。
对，心疼，只要见了师弟这模样就心疼，没有缘由，只恨不得替师弟抚平眉间愁，无论什么事，无论有多苦、有多难，只要师弟开心，他都会去做。
裴临就这样看得失神，放在地上的手指尖无意摩挲过柔软草地，像是虚虚勾画些什么。
“……师兄？”
裴临霎然回神，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匆匆应了一声：“师弟，怎么了？”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师父他说过的，今晚有事要叮嘱你我。”谢其玉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站起身，低头拍了拍衣摆，却在裴临深松口气的时候忽复俯身，凑近了些，直直看向裴临双眸，眸光甚为疑惑，“早就想问了，你先前那么看着我是在想什么呢？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师弟俯身凑过来的瞬间，裴临下意识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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