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来得突然，他猝不及防地望进一对水光粼粼的眸里，这双浅色的眸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
师弟的眼中，满满是自己。
裴临一下子乱了心弦，下意识喃喃：“没什么，我只是想，上天待我总是留有三分薄幸……”
他心想，上天仁慈，竟教他有幸再得见一次从前的师弟。也许是上天感他情真，也许是嫌他迟钝，错过了那么多的岁岁年年，本以为只能余有满腔的遗憾，后悔从前怎么不多陪陪师弟，对师弟再好一些，却不曾想还能有眼前这番境遇。
即使知道是假的，裴临也万分感激。
谢其玉狐疑地瞧了瞧裴临，他不知道师兄为何突然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难不成师兄真是练功时险些出了差错，好在自身天赋高给解决了，才会说出这样一句感慨来。
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暗自记下此事，打算之后闲暇时再去寻师父，让师父来解决此事，指点指点师兄。
往山顶去的路上，裴临这才完全认出来，原来此时正值他和师弟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这个时候，师父青灵子还尚未成仙。
师父……裴临蓦然沉了眼。他已许久未见过师父他老人家了，师父他本就神出鬼没，当年除了亲眼见到师父乘云飞升，他们再没怎么见过他老人家。
师父对他有再生之恩，虽然只是在幻境里见这么一眼，裴临却也知足。
幻境。
裴临忽长叹一声。他刚睁眼时就知道了，自己这会儿身处于幻境之中。他还记得失去意识前，他和师弟一行人正与阴虺缠斗。念及此处，他未免有些不安，阴虺强大，师弟又受了伤，也不知现在如何了。不过既然他此时还能在幻境里而不是地府里，俨然阴虺并未对他赶尽杀绝。这当然不可能是阴虺心善，只能是他们暂时脱险罢？
裴临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可这幻境，又是从何而来的呢？裴临紧皱眉头，心下沉思。他记得九华山上并未有幻境存在的痕迹，难道……是因为阴虺那厮？
说来，他还记得阴虺捅向他心口，最后抽出时猛抓了一把。当时裴临心口剧痛，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魂好像被撕扯下一块来。只是他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东西，便因伤势过重而昏死过去。
想到这儿，他的右手不由往上覆住心口，感受到掌下沉稳有力的跳动，裴临沉了眉眼。
思忖间，走在前面的师弟突然停住。裴临没注意，险些撞到师弟后背，吓得他连连后退几步。
裴临还未缓过来，面前的师弟却是已转过身来，一边推开小院的门，一边笑望他，目中捉弄意味很浓。
他听见师弟含笑的声音：“师兄呀，你走路怎么不专心？莫不是在想什么罢？”
裴临一愣，没来由地心里一慌，挪开眼不敢看谢其玉，口上嗫嚅，说不出一句话。
在谢其玉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耳后悄然浮起一片薄粉。
谢其玉不知道裴临心中的翻江云涌，作弄过师兄后便笑着推门进去。
甫一进院，师兄弟俩一眼便瞧见了那个正双腿盘坐在地的黑发身影。其人约莫不惑，面上却未蓄须，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汉子，唯独一双眼澈若晓星，又内藏浩渺，仿佛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然而眼下，这人却头上发髻插着一根毛笔，嘴里衔了一根，手上甚至还拿了一根沾了墨的狼毫，正往铺在地上的白纸上写写画画，听见推门声也不抬头。
裴临和谢其玉也见怪不怪，只带上院门，便各自做各自的事去。
谢其玉看了两眼乱糟糟的院子，又看了看青灵子笔下鬼画符一般的画，兀自叹息一声，进屋去寻自己的笔墨。
裴临则走近师父跟前，也蹲下去，看师父作画。
只他适才蹲下，青灵子却动作一顿，忽抬头笑看裴临，目光复杂，叹息一声道：“好久不见了，子慎。”
裴临瞬间瞪大了眼。
子慎，这是师父临近飞升前一年给他取的字，离此时还早着呢。这、这幻境里的师父是如何知道的？难道说——
裴临难以置信地回望向青灵子，眼眶中甚至有些发热，声音有些艰涩，“难道您是——师父？可您不是得道后就失踪了吗，我还以为您……”
青灵子笑而不语，他仔细打量过面前的大徒弟，眼中忽流露出赞许之意。他点点头，对裴临说道：“机缘巧合，不必深究。不过，为师甚是欣慰。子慎，你做得很好。”
裴临听着，却倏忽低下头去，眉眼间染上几分沮丧，“……师父，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到。”
想多救几个人，想护住一个人，却是什么也没做到。
青灵子何尝不知他心里头想些什么，闻言只笑着摇头，“子慎，你就这点不好。若不然，何以遭了幻障？”
幻障？
裴临一愣，不禁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青灵子却只是道：“既是凡人，犹有七情八苦。即使是成仙者，以道出世、入世，从前既为凡人，自然也会如此。然而得道者，知己之道，此心坚定，又何必自苦？子慎，你想得太多了。”
裴临听得一知半解，正欲开口继续询问，却见师父突然回头看了眼师弟的屋子，而后又看向自己，目光不忍又十分郑重，“只是你师弟他……怀清辛苦，子慎，你多担待些。”
裴临霎时一怔。
青灵子却是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我虽自号神算子，但深知天下变数，无人可算。怀清他，就是一道变数。”
“子慎，你做师兄的，怀清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还需你多用心几分。”
青灵子顿了顿，忽复深叹一声。
“怀清他，实在辛苦。”
第85章 情字
3,380字09-20
师父此言，莫不是指师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难处？只要一想到师弟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尽了艰辛，裴临一颗心就跟揪起来了似的难受。
“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追问，倾身凑近了些，急切地道，“师弟可是有什么难处？还是说师弟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青灵子却不答，看了一眼神色焦急担忧的裴临，转而俯身用狼毫在地上的白纸一角写下个字，寥寥几笔，却定了是非。
裴临心神一动，跟着细看去，只是师父这字写得太过潦草，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没瞧出来这是个什么字。
裴临头一回觉得师父他老人家真是不学无术，也难怪从前总是催着他和师弟读书习字，敢情是自己吃过亏。
他干脆问青灵子：“师父，这是哪个字？”
不料青灵子并未理会他。写完这字之后，青灵子眼神忽地一变，疑惑眨眼，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也好像没听见裴临问他，复又低头作起画来。
裴临一愣，一时明白了什么，心里骤然有些失落。好不容易再见到师父，这才说了几句话？别说旧都没来得及叙，还多了满腹的疑惑担忧。再一想到日后师父又是天地茫茫寻不见，几百年也不定能见到一回，他心中难免沮丧。
正黯然神伤时，谢其玉拿着笔墨出了屋子，看了眼师父与师兄，径直走到裴临身侧。
他走近，注意到裴临正望着一处失神，也顺其目光望去，一见竟是个墨字，伶仃地落在白纸一隅。看字迹，应是师父所作。谢其玉只细看片刻便认了出来，奇怪地瞧了裴临一眼。
“师兄，你发什么呆呢？”
裴临霎时回神，抬首正对上一双清澈到有些天真的眼眸，他动作一顿，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挪开眼看向远处，抬手摸了摸后颈。
“啊、啊，无事，只是想些事情。”
“莫不是在想师父写的这个字？”谢其玉的目光点了点白纸上的那个字。
裴临松泛脖子的动作一滞，双目蓦地定定望向谢其玉，似是犹豫似是希冀，“……师弟认得出这个字？”
谢其玉点点头，想也不想地说道：“认得。”
“那这是什么字？”裴临急忙追问，身体无意间前倾，仰首殷切望向谢其玉。
谢其玉不妨他突然靠近，下意识朝后撤出一步，面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
那双仰望自己的墨眸骤然一亮的模样，竟叫他想起了山下人家养的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狗，那只小狗也有这样一双溜圆明亮的黑眼睛。
谢其玉轻咳一声，总觉得将师兄比作小狗不太好，却又忍不住将师兄与那只小狗作比较。同样傻，同样闹腾，也同样喜欢在有事相求时这样可怜兮兮地望他……
“师弟？这到底是什么字？”
“嗯？”谢其玉闻言方回神，连忙正了神色，拿着笔墨走近几步。
地上凭空出现一张白宣，他神秘地半蹲下去，左手一打响指，墨砚已是自个儿动起来磨好。谢其玉这方执笔沾了墨，一手挽袖，另一只手持笔在纸上款款写下一个字。
裴临素来知道师弟的字写得极好，比之师父的字迹不知好认多少倍。是以当他的目光随着师弟手中的笔而动时，不出几笔就渐认出此字。但认出的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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