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温度似乎透过衣裳传到他身上,裴临只觉浑身发热,指尖明明紧压着坚实地面,他却觉得像是压在团棉花上,触感似乎在此时变得迟钝、消退,除了怀中那么一点温度和重量,他再感觉不到什么了。
他将呼吸放轻,连眨眼也不敢。
恍恍惚惚间,裴临甚至忘了此处是哪儿,幻境还是现实?他不知道,也并不想去细究。
是——师弟么?他并不确定,可他觉得是,他也希望是。
鼻尖萦绕着一股幽幽药香,怀中人实在太瘦,哪怕裴临并没有伸手摸过,也能感受到那人嶙峋突出的骨头。
好轻。裴临怜惜地想。
怀中人的重量轻得仿佛不存在一般,裴临恍然间觉得,也许他只用一只手就能稳稳抱起怀中人,圈住那人的两只腕。
师弟真是生得太单薄了。他叹息一声,不禁去想师弟这么多年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会这般清瘦、这般羸弱。
……是他这个师兄当得太不称职了。
裴临忽垂下了眼。
这时,死死抱着他、埋首在他颈间的那人忽地一动——
有微凉的发丝轻搔过裴临颈项,带起阵阵痒意,而比之更鲜明的,是一点落在他颈间的水意。
湿润的、滚烫的。
裴临神魂俱震,呼吸一滞,耳畔如有惊雷轰鸣。他的心倏忽砰砰地跳,所有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绪在胸膛间一股脑打翻了来,连带着他对师弟所有的情意混作一团,涨满他整个心口,并不断地发酵、酝酿。
他撑在地上的右手忽地动了动。
下一刹那,颤抖的右手抬起,缓慢地、缓慢地向上,一点点地,直到轻轻抚上怀中人的长发。
一时间,庙中静默。
两个相拥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都在贪婪地拥有、感受这段无人打扰、无人知晓的时光。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一会儿,怀中人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等你许久了,你终于来了。”
裴临轻抚怀中人发丝的手微一顿。
怀中人似乎并未察觉,只自顾自说道:“你知道么,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是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可是……可是你还是这么做了。你真的很无情,既然做不到,当初又为何要同我许诺?”怀中人说到这儿,忽然没了声音。
裴临能感受到那人抱着他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忽觉心中一痛。
“我……我知错了。”裴临艰涩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赔罪,打也好骂也好,任你处置,只要……只要你别不开心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忍心。”怀中人却在他颈间拱了拱,嘟嘟囔囔地说道,继而叹了口气,“你惯会拿你自己要挟我!”
“我没有……我不是……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裴临愣怔地回答。
怀中人突然噗嗤笑出声,他依旧紧搂着裴临,侧脸贴在裴临胸膛上,“我当然知道。其实,除了想你的时候难熬些,倒也没那么可怕。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试着去走你走过的路,看你看过的景,做你做过的事。”
“我还记得,从前你最爱一口千日醉,所以后来我也学着喝酒。你知道吗,现在我的酒量可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还说过,动静相衬方为最佳,所以后来我在种荷的缸中养了几尾鱼,看着确实多几分意趣;我也还记得,你从前总是和我说,这人间美景何其之多,要是能阅尽天下风光,该是多么幸运。所以这么多个日夜里,我一直在走,替你去看那些好风光,也替你……看过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裴临默默听着,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喉头却逐渐哽住。
怀中人依旧在说,絮絮叨叨,将这么多年里的点点滴滴一并道来,“……你还记得兰溪乡吗?后来,我回去看过。乡里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居住,当年那座破庙,我请人修缮了一番。虽然不知道那画魅妖如何了,但我想,他应该同那书生的转世在一处罢?还有咱们曾去过的芦庄……”
说着说着,怀中人却忽一叹,将脸深埋进裴临怀中,“……可是时间真的是太久了。一年、十年、百年,真的太久了。虽说这么些年里我也认识了很多的人,也有了三两好友,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对我也很好,我也很感激。可再多又如何,他们……他们都不是你。”
“我走过那么多地方,遇见过那么多的人,却不曾在一处停留过。并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些地方都没有你。”
怀中人轻阖上眼,有泪无声自他眼角滑落。
“这一百年里,我每日都在等、每日都在盼,等你下凡、盼你下凡,可是……我没有等到,也没有盼到。我不禁想,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也是,你是神仙,眼观三界,耳听的是天下苍生的祈愿,哪里会注意到有一个小妖一直在人间默默等你,即使……即使他和你有那么点情分在。”
“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你忘了我,彻彻底底忘了我。那我在这人间,还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记起我,想起人间还有一个我在。所以后来,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往你的庙上去,我带着你最爱的千日醉去找你,同你的像痛痛快快喝一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我没有旁的地方可以说,便都和你的塑像说。你知道么,每次看着供台上你的像,我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你能通过这些仙君像听到我的心里话,知道我在这儿,知道我在想你。”
“第一年,我这样想。第二年,我还是这样想。第三年、第五年、第十年……哪怕到了第一百年,我还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一直希望,希望有一天你能想起我、托个梦给我,甚至下凡来看看我。”
“可是——没有,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怀中人苦涩地说道,怀抱着裴临脊背的双臂渐渐下滑,转而用双手抵在裴临胸前。
他低着头,从裴临怀中退开了来。
“就算你此番下了凡,却失去了记忆,你看,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而我……我也不敢让你知道。你是神仙,终有一日还是要回天上去的。而我只是一介鹤妖,我只能在人间等着你、望着你。也许等你哪天再下凡,我就已经不在了。”
怀中人似乎笑了笑,唇角扯起的弧度却那么悲伤。
“到那个时候,你肯定会忘了我。什么鹤妖,什么师弟,什么谢其玉,你一定不会记得了。”
怀中人慢慢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噙满了泪,眼眶通红。他依然是笑着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跌出眼眶,他却不管,只是手向上覆上裴临心口,仰首殷切地望着裴临,眸中却尽是哀伤绝望。
他的目光落在裴临面上,盈盈望进那双墨眸,轻声问裴临:“师兄,你说,你会记得我吗,还是忘了我?”
裴临一颗心早已酸得说不出话来。
他微垂眸紧紧地望着谢其玉,喉间一阵干涩,喉头微动,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只艰难挤出了一阵气音:“……师弟……我……”
谢其玉却偏头垂首不看他,有青光在他覆住裴临胸膛的右手掌心一闪而过,下一霎又迅速没入裴临心口。
心口一震,一股困意骤然袭来,裴临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这幻障是怎么回事,幻境里的变故是怎么回事,眼前人又为何会有师弟的记忆,他全都明白了。
“师弟,我——”裴临焦急地开口,他伸出手想要握住谢其玉的肩膀,可这股困意却不容抵抗,他只来得及唤了一声谢其玉,便不由自主地闭了眼睛,逐渐失去了意识。
神志昏沉前的最后一瞬,他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叹息,是师弟的声音,却那般失落、那般惆怅。
…………
谢其玉温柔地接住昏过去的裴临,他认真地瞧了瞧裴临,同样年少时的裴临。
“师兄,你这模样,倒真是好久未见过了。”谢其玉轻声说道,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裴临的面颊,“真是怀念。”
他抱住裴临,俯首凝视着怀中人,静静等待幻障散去。
第88章 记忆
2,568字09-27
再醒来之际,眼前是一片白茫。
裴临噌一下自地上爬起,焦急地环顾一圈四周,下意识欲抽出龙渊剑破境而出,却在双手握了个空时霎然顿住。
该死的……该死的幻障!
他颓然地跪倒在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胸膛剧烈起伏着。
突然,裴临忽抬首,目光分外坚决,他直接咬破了舌尖,鲜血顺着唇角流下,淌过下巴滴落在同样白茫的地上。
裴临却不顾疼痛,右手伸出,手指沾了那滩血,开始在地上写画起什么。
额心红痕骤忽化作一缕赤流飘出,随着他手上动作而附上以血画出的符文,一笔一画,符文既成,最后一点赤流也没入血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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