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幻障中谢其玉给他的那张符箓上的记号。
刹那间,地面生变,水波微漾,白光化作一方透明水镜,正映出一幅裴临未曾见过的景象。
一庙、一人、一像,还有……两个满当当的酒碗。
裴临眸光一震,双手驻地俯身去细看,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是师弟。
而且是与如今差不多模样的师弟。
裴临紧紧看着,目光挪不开半分。
他看见水镜中的师弟熟练地端起面前的酒碗,向庙中央的仙君像一敬,而后仰首饮尽那碗千日醉,却被酒液呛到咳嗽。
他看见师弟的眼眶因呛咳而通红,面上却没有一丝不耐,反而垂眸露出个寂寥的笑来。好容易缓过来,师弟却又拿起旁边的酒坛给自己斟上。
裴临不禁蹙眉,手指轻抚过镜中师弟的脸,似乎想抚去那些惹人在意的、令人难受的伤怀。可是镜中人还是那副模样,垂眸苦笑,复端起的酒碗凑到唇边停住,微张开了口。
裴临忽心神一动,明明没有声音,他耳畔却响起了师弟的话,一字一句,仿佛他曾亲耳听到过。
“师兄,我又来看你了。”
裴临停留在镜中人眉眼上的手指一顿。
“今早我动身前,看见屋后山林里桐花落了一地,倒叫我想起从前和师兄你还在山上时的光景。”
大抵因思及旧事,镜中人眼睫忽一眨,唇边勾起浅淡的笑,眸光空空落在前方,似正出神。
“你那时读书练功总爱偷懒,又怕一个人挨师父的骂,便总是哄我跟你一道偷懒。”镜中人说着,面上的笑意渐深。
裴临也跟着笑,忍不住轻声为自己辩解:“我哪有,我明明是体谅师弟你太过用功,怕你累着。”
“你的借口总是很多,我记得有一回便是你说春来花开,山上桐花遍地,哄我到山上捡桐花,甚至还说要择一段桐木给我作琴。”镜中人缓声说道,完全陷入了回忆里,“……虽说那琴我后来也没见着过。”
裴临也想起了这事,不由得一乐,又听到师弟后半句话,他睁大了眼,嘀咕道:“那琴我可真做了!就是……做得太粗糙了些。本想着等我手艺精进再重新为师弟做一把,谁知道后来……”
他忽然没了声音。
这句话,好生熟悉。
镜中人这时也一叹,“只顾着说你,其实我那时也想着,桐花味香、又可药用,多捡些回去也好,是以日后定要多来几次,一岁来一回。”
那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日后?师兄,那时我们都没想到,日后竟会是这般模样……”
镜中人端着酒碗的手忽攥紧,他仰起头,一口饮尽碗中酒。
裴临双唇紧抿,指尖无意间蜷起,轻抚过师弟面颊。
他知道,知道镜中人接下来会说什么。
镜中人双手捧着酒碗,眼睫一颤,蓦然沙哑开口:“……师兄,我到现在才明白,以后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从前口口声声说的那么多个以后,想的那么多个以后,到现在竟都成了虚妄。浮生梦一场空,从前的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可是我真的好后悔。”镜中人声音逐渐哽塞,眼眶开始泛红,“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从前那段时光。有一句话,我始终没能说出口。从前我总想着,没事,日后总有机会再说的。可谁知道,后来世事会变得那样快?”
镜中人落寞地低声一笑。
“师弟……”裴临哑然,眸中倒映出镜中人的脸,眼底尽是心疼。十指紧抓镜面,用力到指尖泛白,他却似没感觉到,只紧紧、紧紧望着镜中的师弟,望着师弟刹那间又苍白下去的面色,望着师弟沉默斟酒的身影。
有热意在眼眶中酝酿,裴临甚至再说不出话来。师弟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耳畔响起,明明还是在回忆些从前的趣事,可听起来却那般苦涩、那般寂寞。
这些……这些他都曾听到过。
镜中的人说着说着,声音愈发的轻,到后面几乎失了声音。那人只是静默地又饮尽一碗酒,而后在原地跪坐了良久。
直到镜中的人忽然一动。
裴临突觉神魂一震,手指下意识攀附上镜中人的鬓发,停留在那人的眼角处,好似要替那人擦去所有的泪。
镜中的师弟在此时忽朝庙中的仙君像举起酒碗,缓缓抬眸,直直看向仙君像,琥珀色的眼眸温柔而哀愁。
师弟先是抿了下唇,似是鼓起所有的勇气下定了决心,而后轻歪头笑起来,清浅的笑意,淡得仿佛风一吹就静悄悄散去,柳絮一样无处可寻。
他一颗心猛然拧起,只听到镜中的师弟极轻的声音:
“师兄,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啪嗒。
有热泪砸在镜面上,模糊了镜中人的面目。
一颗一颗,接连坠下来,终是决堤。
水镜在这一刻骤忽开始变化,许许多多那曾亲眼见过的画面、亲耳听到过的话迅速闪过,化作一缕缕的白光,飘出水镜外,直飞向裴临额心,没入其中。
那些被封存起、被遗忘的记忆逐渐回笼,一点一滴,填满这空缺的一百年。
裴临低着头,他咬着牙不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说不清的滋味填满他整个胸膛,欣喜、懊恼、后悔……
如果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有人曾在漂泊中将他所在之处视作归巢,曾对着他的像诉说过所有的思念,守在凡间一载又一载,日日盼着他下凡,只是想同他说一句喜欢。
直到人间沧海桑田整整一百年。
他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才真正明白了师弟的心意、自个儿的心意。
眼泪滴落,模糊了眼前,裴临却忽然笑了出来。他忽用手背抹去眼泪,利落地自地上站起,墨眸坚定地看了一圈四周。
他的周遭,有金光流转。
裴临从来不是一个自苦自扰之人,他想的很简单——他只想回应师弟的心意。之前的那些顾虑,竟全是多余。既然两心相悦,管他天上人间、岁岁年年,只要他还在,他就会喜欢师弟,这颗心,永远是属于谢其玉的。
他想做的、要做的,只是将这一颗真心捧上去,献给谢其玉。
就像他从前,无论得到了什么珍贵宝物,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谢其玉。
“师兄,发什么呆呢,该走了。”
裴临一愣。
他霎然抬头。
面前多了一道虚影,十五六岁的谢其玉抱剑站在他面前,清澈的眼眸望着他,束起的青丝迤逦垂下。
周遭刹那间换了风景,竟成了朗朗月夜下的山林间小径。谢其玉就在他前方,侧身回头唤他。
有风无声过,吹起师弟的发、师弟的衣袍。见他望来,谢其玉忽眨了眨眼,浅色的眸漾出一点笑意,忽复轻盈转身,径直往归家之路走,和从前一样。
裴临心中一荡。
他也笑开,向前追出几步,去抓谢其玉扬起的衣袂。
墨讷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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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表白
3,204字09-28
裴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噌一下自地上坐起,低头去看自己空落落的右手,愣愣地握了握拳。
那触感似乎还残留手中。
疼痛后知后觉地回笼,胸膛、肩膀处的伤口虽已不再渗血,动弹间却总牵扯出一股痛意。可这痛意竟如此真实,裴临下意识伸手去碰——手上传来了布料的触感。
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
他这才缓过神,连忙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寻找一个身影。
黑漆漆的地宫中,什么也没有。
师弟呢?
裴临拧眉,欲从地上站起,只他刚起身,身上重量骤然一轻,滑下去一件衣毯似的东西。他倏地一顿,伸手一捞,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深色大氅。
手捧着大氅站定,裴临垂首凝视那件大氅,心中默念法诀,那大氅便化作原形,成了他掌心之中一枚纤长的玄色翎羽。
师弟的羽毛。
裴临握紧了那根翎羽,闭眼凝神一息,有金光在他拳中闪过。他随即睁开了眼睛,有浅流金光自翎羽内飘出,遥指向一处甬道。
暗松口气,裴临抬步朝着金芒所指之地走去。
………………
距离他二人落至这处地宫,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
谢其玉倚靠土壁半屈膝而坐,闭眼放缓呼吸,等待潮水般的疼痛退去。凌乱的发丝黏在他额前鬓侧,带起一丝难以忽视的凉意。
两刻之前,眼看师兄还未苏醒,他不禁有些着急。可他伤势过重,仅靠他自个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唤醒裴临的法子,只能等出了地宫再去寻人襄助。
谢其玉想了想,扶着裴临的肩膀让人平躺于地,又忍痛化出一枚玄羽,用法力变作一件大氅,轻搭在师兄身上。
做好这一切,谢其玉侧坐在裴临身旁,静静看了他顷刻,才支肘借力自地上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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