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回首看了眼师兄，谢其玉淡淡一笑，心下默念法诀，召出一团幽火悬于身前照明，拖着身子往一处甬道慢慢走去。
没有太阿剑，他难以布阵，只得用最笨的法子去寻此地宫的出口。
地宫内小道交错复杂，谢其玉虽一直倚着侧壁前进，却因伤走不快，甚至走不出多远就得停下歇息片刻，不然实在难撑住。
感觉到四肢气力逐渐恢复，谢其玉轻舒了口气。他闭着眼，眼前时有幽火昏沉模糊的光影跃动，不甚明显，却令人心安。
直到眼前突然多了片阴影。
谢其玉眉尖一蹙，一时心惊自己竟未察觉到有人靠近，后背下意识警惕地挺直，立刻睁眼，锐利目光迅速朝上看去——
他的目光正对上一双深邃墨眸。
下一霎，有柔软触感自颊侧传来。
谢其玉呆呆地睁大了眼，将要出口的话卡在了嘴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师兄轻轻地替他将颊侧的发丝捋至耳后，指尖似乎在那一小块肌肤上流连了一会儿，像是用指腹碾了碾，带起一片难忍的热意。
谢其玉强迫自己不去想裴临此举何意。
他猜，自己的耳朵一定已经红透了。
他无措地瞪圆了眼，愣愣地看着裴临在自己面前半跪下来，那双幽深的眼眸转而与自己平视。
“你——”谢其玉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后背紧贴着土壁，期期艾艾地说道，“你、是何时醒的？”
身侧昏黄的簇火跃动着，倒映在那双深色的眼眸中，竟映出了些许惊心动魄的缱绻。
他听见师兄叹息一声，轻声道：“不过片刻之前。醒来不见师弟你，我便来寻，好在我找到了你。只是，师弟，你怎么伤得这样重？”
说着，裴临朝谢其玉伸出了手。
谢其玉下意识将右手腕往身后藏了藏。
两个人皆是一怔。
谢其玉回过神，连忙掩饰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开口，想要蒙混过关：“没什么大事，不过一点皮外伤——”
话音未落，师兄骤然抓住了他的右手，转而又用掌心托着他的掌心，一寸一寸，极尽温柔地牵过他的右手到两人之间，似乎是怕扯到他的伤口。
谢其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他应该抽回手，却忘了动作，许是被师兄手心的温度烫到，竟任由裴临将他受伤的右手腕捧至眼前，低了头仔细瞧。
四周静悄悄的，裴临两只手轻柔却不容挣脱地半圈住谢其玉的腕，垂眸认真察看师弟的伤。
看清楚伤口的瞬间，他的心猛地一疼，哑了言语。
这伤虽说已不再流血，可肿胀发白的伤口分外狰狞，血肉外露，依稀可见里面森森的白骨。
裴临一时不敢再看。
谢其玉被人圈住腕，想暗自使劲抽出手却不敢，只能看着裴临低头凝视自己的伤口。也不知裴临在想些什么，只眉眼渐沉了下去，显得分外严肃。
见惯了那人笑的模样，混不着调的，总爱插科打诨，此时却见裴临沉着眼一脸正色，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腕看，谢其玉难免有些不自在，心里甚至有些发怵。
他不禁开口问裴临：“……怎么了？”
裴临不说话，双手仍然捧着他受伤的右腕瞧，好半天才闷声道：“……是我没用，没能护住师弟。”
谢其玉霎时一怔，到嘴边的那些话骤忽全消失了，过了片刻才找回言语，嘴上有些结巴地安慰他道：“……不、不必这样说，阴虺强大，受伤很正常，与你无关。”
裴临并不抬头，仍垂着眼，双唇紧抿，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捧着谢其玉右腕的双手转而去抓住师弟的右手，掌心温度透过相接的肌肤染上师弟冰冷的手心。这温度太过醒目、太过鲜明，烫得谢其玉几乎快要呻吟出声。
橘色焰火静静燃烧，昏黄暧昧的光亮充斥这一方逼仄天地。
裴临缓缓抬首望向谢其玉，神情认真，墨眸分外坚定。
突然，一股不可思议的、令人恐惧的可怕预感自谢其玉心底腾升而起，于胸膛中澎湃，浑身血液在此刻开始乱窜上行，害他兀自红了面颈、耳廓，这热意甚至隐有蔓延之势。
天地无声。
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寂静中，他听见裴临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弟，我喜欢你。”
谢其玉顿时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右手却被裴临紧握住，甚至反而凑近了师兄的侧脸。
裴临不动，他依旧看向谢其玉，墨眸深深地凝望着谢其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师弟，我喜欢你。”
砰、砰。
谢其玉的心口跳得极快。
——有温软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是师兄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谢其玉瞬间瞪大了眼，一时方寸大乱，耳畔骤忽轰鸣，心中思绪恰如翻江倒海 ，四肢都开始泛软无力。
他一咬牙，猛地抽回手，下意识自地上站起，想要立刻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处，双腿却发软，使不上丁点力气。
他只能匆匆往侧方后退了一步，将右手背至身后，别过脸，不敢去看那双灼灼的眼眸。
可是那触感却如滚烫烙印一般灼烧着他的心，刻在他心间，久而不散。
“师、师兄，你一定是在说笑罢。”
谢其玉想以玩笑的方式糊弄过去，唇角却怎么也勾不起来。
当期盼已久的奢望骤忽化作现实砸过来，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而是恐惧。他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也许……也许他这时是在幻境中呢？也许师兄只是受了蒙蔽呢？也许师兄只是可怜可怜他呢？
他不敢，不敢赌那一丝的可能性。一旦当他真的开始相信那句话背后的意义，他只会万劫不复，而且他很清楚，他不会后悔、不会回头。
谢其玉死死地看着地上的裴临，甚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身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喉间倏地升起一股涩意，他的鼻尖开始泛酸。
谢其玉却不敢眨眼。
突然，师兄有了动作——
他看见裴临跪在地上，仰首定定地望着他，墨眸在这昏沉中格外明亮。
裴临忽然朝他所在之处膝行一步。
谢其玉一惊，连忙后退一步。
裴临又朝他膝行一步。
他每退一步，裴临便朝他更近一步。
大有谢其玉若不回答，他便步步紧逼、绝不放弃之势。
谢其玉只能停住，面上火烧似的滚烫。
裴临依旧真挚而热切地凝望着他，声音温柔：“师弟，过去的这一百年记忆，我都想起来了。还记得，先前你问我此番下凡为何吗？”
“我如今终于记起，此番下凡的初心。”他顿了顿，忽灿烂一笑，眉眼一弯，乌亮的眸子耀眼得灼目，“师弟，我此番下凡，一是为天下苍生，这是我作为神仙的责任。二来，我亦有私心。”
裴临盈盈望进那双泛起涟漪的琥珀眸，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些许。他说得轻缓，每个字却像春日惊雷砸在谢其玉心里，将百余年沧海桑田里的孤寂雪化作潺潺意。
“师弟，我的私心，是你。”
滴答。
心间好似有春泉破冰之音。
裴临这话说出口后便不再说话，他忐忑地望向一言不发的谢其玉，看着师弟蓦地眼睫一颤，垂了眼睛。
万籁俱寂，裴临的心惴惴地跳。
他眨眨眼，不知师弟这是何意，欲再向师弟说些好话。这一刻，他真是格外感谢自己足够死皮赖脸，明明该担忧师弟拒绝自己，他却不甘心，欲哄了师弟去。
只他刚张口，却忽觉眼前一花——
下一霎，天旋地转，裴临呆呆地仰面躺在地上。
他忽地低声笑起来，连眼睛都眯起，心满意足地拥上怀中之人。
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第90章 相悦
2,603字09-29
幽昏的磷火仍徐徐地烧，地宫中一片宁静。
半晌，谢其玉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
裴临正摩挲怀中人肩脊的手一顿，低头温柔地问道。
谢其玉没说话，只是慢慢从他怀中退出来，支起身子。裴临不知他这是何意，眉头渐皱起，也欲跟着坐起——
肩膀却被一只手抵住。
裴临霎时停住，双手还撑在地上，他呆呆地仰视面前的谢其玉，目光正与一双复杂的眼眸对上。
谢其玉垂眸凝望着他，见他看过来，这才清浅一笑，笑意中却有些哀伤。
“师兄，谢谢你。”他轻声道，微歪着头，就这样专注地看着裴临，像是头一回如此仔细地端详过眼前人的模样，又像是最后一回，“……从前不知在梦中勾勒过多少回眼前这情景，那时我以为，我会有很多的话跟你说。我想同你讲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你。想告诉你，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会一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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