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谢其玉自嘲似的一笑：“原来，真到了这个时候，其实我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他兀自叹息一声，似有若无，飘飘乎落在裴临心头。
“师兄，我真的很欢喜。”谢其玉轻声说道，语气极认真，“我爱你。师兄，我真的很爱你。”
裴临心头一热，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席卷了他、淹没了他。
下一霎，谢其玉睁大了眼。
他抵在裴临肩膀上的左手突然被人拉住，紧接着整个身子像被人一扯，直直倒向了裴临，被裴临拥进怀中。
头埋在那人温暖的胸膛里，耳畔是师兄沉稳有力的心跳，谢其玉愣愣地眨了眨眼，开口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师、师兄？”
回应他的是被握住的右腕。有暖意忽攀上他腕处的贯穿伤，紧接着，伤口泛起一丝丝的痒。谢其玉下意识动了动右手腕，惊奇发现疼痛比之先前消减了大半，且他对手腕的控制也恢复了不少。
虽然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他心下大抵也猜出几分。想来定是裴临用神仙之力，强行替他修复了右手腕的伤。
金光流转在谢其玉逐渐好转的右腕，裴临看得认真，眼见那截冷白手腕又恢复如初才深松口气。咽下喉间上涌的血腥，裴临这才垂首看向怀中瘦削的人，见谢其玉乖乖地窝在自己怀中，心底的爱怜之意又一次溢出。
他用手轻抬起师弟的脸，迎着师弟错愕的眼神凑近——
谢其玉下意识闭了眼。
裴临一愣，本欲为谢其玉擦去面上先前因疼痛而沁出的冷汗的手倏地顿住。他回过味来，霎时一美又一乐，心中又怜又爱，突然潮起一股极其浓烈的异样情绪，让他恨不得把谢其玉揉来搓去。
师弟怎么会这么、这么惹人喜欢。
谢其玉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呆愣的目光与一双笑眸相接，霎时明白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瞬间红了脸。
他匆忙转过头不敢看裴临，双手抵着人肩膀退出师兄怀中一段距离，复又捂嘴假装淡定地轻咳一声，正了神色。
谁知他这模样更让裴临忍俊不禁。裴临笑嘻嘻地去拉师弟的手，把人拉回来靠近，又坦然望向谢其玉极力镇定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开口：“没想到师弟竟是如此赤诚，哎，我果真喜欢极了师弟的性子。”
谢其玉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奈何他面上粉意未褪，纵然故意冷脸，这一瞪实在没什么气势。
眼看裴临依旧得意洋洋地笑望他，甚至越凑越近，大有得寸进尺之势，谢其玉心中一时羞急，强装从容地开口，气息却有些不稳：“……裴仙君几岁的心性了？怎的还是这么爱作弄人。”
“确实喜爱。”裴临不为所动，大言不惭地回答，“只是天底下这么多人，仙君唯独只爱作弄一人。”
“师弟可想知道那人是谁，仙君又为何只爱作弄他一人？”他笑眯眯地继续说，“这人呀，姓谢，是仙君的师弟。而仙君之所以爱作弄他呢，不过是因为——”
“……胡闹！”谢其玉登时瞪了裴临一眼，打断那人的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神情不见丝毫慌乱，偏偏自面上到后颈都红了个遍，将他出卖了个一干二净。
“哎，师弟真不想知道吗？”裴临依旧穷追不舍，墨眸甚至笑意更深，却还故作可怜地望向谢其玉，“那仙君可是太伤心了——”
谢其玉被他看得实在招架不住。
……他怎么不知道裴临原来这么难糊弄，这么多坏心思！
谢其玉一时语塞，只能拿正事作挡箭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别闹了，正事要紧。”
这一招终是起了作用。听见师弟说起眼下之事，裴临也收起继续逗弄谢其玉的心意，正了神色听谢其玉细道。
谢其玉想了想，眉尖渐深蹙起，决心还是先将阴虺与烛繇之事道来。
听师弟说到阴虺似乎复活了烛繇，裴临猛地一惊。他没想到，自己昏过去的时候，九华山上竟然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而师弟虽说得简单，其中不知隐去了几多凶险。
裴临和烛繇打过交道，对那厮也算知道点底细，深知要从烛繇手底下活命何其不易。他想起先前刚寻到师弟时师弟重伤虚弱的模样，心下顿时多了几分自责。
谢其玉敏锐地察觉到裴临一瞬间的异样，他很清楚面前人会想些什么，当即伸手握住了师兄的手，而后捏了捏。
见裴临有所感地循之望来，谢其玉眉眼一松对他一笑，摇了摇头。心下之意，让裴临无需自责。
裴临心中一暖，反紧握住谢其玉的手，同时不给人抽回手的机会。
谢其玉默了默，这才继续说起其中细节。
裴临认真听着，当听到阴虺手持一团不知何物，以自身为媒介用阵连接黄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使烛繇在其身上复活一事时，裴临霎时沉了脸色，皱眉细细回忆起来。
他还记得阴虺那厮在伤他时，从他的精魂中撕扯下一块什么来。
“妖身死魂消，当年我亲眼看着烛繇主体死去，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已死之妖还魂之事。”裴临语气沉沉地说道，“这其中必有古怪。我猜，或许就和师弟你所说的那股黑雾状的东西有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受伤那刻，感觉到精魂被撕扯下一块什么来，想来就是那团黑雾状的东西。”
谢其玉也深蹙眉，认真思索道：“而且他用的那阵，同我们之前用过的引魂之阵很像。既然要复活烛繇，必然得有和烛繇有极深的联系的东西。那片鱼鳞、那团黑雾想来都属于此范畴之内。”
他停顿一瞬，忽想到那黑雾是从裴临精魂中取出来的。可——裴临身上怎么会有与烛繇有密切干系的东西？
谢其玉脸色一变，他下意识抬头，正与面色同样沉肃的裴临相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阴虺说的那番话。
裴临面色愈发凝沉，他已恢复记忆，自然想起了自己此番是怎么下的凡。
“我就说为什么。”裴临忽然说道，一个猜想在心中逐渐成形。
他思忖着缓缓道来：“师弟，其实我此次下凡，是因为在榕县附近除妖时受了伤。可那妖法力并不多高深，怎么会轻易伤了我？”
裴临哂笑一声，目中尽是冷意，“原来是自百年前开始就设好了局。蛰伏百年，只为今朝，真不愧是千年上的大妖。”
谢其玉听着，心下也一沉。
如果阴虺与烛繇心机深沉至此，那么他二人落至此处地宫，莫非也是那厮故意设计？
谢其玉不禁转头看向甬道深处。
突然，遥远尽头处白光乍现。
两人不由睁大了眼。
第91章 风满楼
2,895字10-02
变故突生，裴谢二人瞬间戒备。
下一霎，周围土壁开始龟裂，头顶黄泥纷纷下落，空气中尘土飞扬。
地宫要塌了。
二人迅速反应过来，同时运转法力。气息不同的两道法力相融，共筑起一道无形屏障，将两个人圈进去，与摇摇欲坠的地宫隔绝开来。
再一刹那，四周所有的土壁迅速崩解坍塌，耳边轰隆声不停，更多的白光一束束地照进来。
不过片刻，重见光明。
一柄挂着红穗的寒铁银枪倏地掠过眼前，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避开裴谢二人，直直飞入身后几乎全塌的地宫甬道深处。
裴临与谢其玉相视一眼，同时默念法诀，两柄佩剑应召而来，飞回到他二人手中，只留金青两道相交的残影。
裴临忽有所感，顿时目光一凛，转身朝后方刺出一剑，复又一挑，一具骷髅样的残破身躯便倒了下去。
谢其玉同时而动，太阿剑冷光一闪，抹过袭来的一妖鬼脖子，咔嚓一声，那骷髅便身首异处，化作一摊齑粉飘散。
二人心神一动，垂眸看向地面，有细密碎冰自地宫深处蔓延出来，不出顷刻便到了二人脚下。
身后忽有衣袍翻飞之声。
两人回身，正见嬴女娘娘轻巧落至地面，右手一张一握，一道虚幻银影迅速汇聚成形，转眼化作那柄红缨枪。嬴女手持银枪，不过将长枪轻轻一跺，脚下已全然化作寒冰的地面裂开一小片蛛网似的裂隙。
呼吸间，全然碎裂。
她这才平静看向裴临和谢其玉，朝二人一颔首，转身脚轻一点地跃出地宫残迹。
裴临意会，忽然握住师弟的手，带着人出了地宫。
待落至地面，两人这才发现外面已变了模样，不再是九华山顶，而是一处幽深密林。嬴女娘娘未有多言，领着两人往林外走去。不出一会儿，几人便到了一处空旷地。
谢其玉一眼便看到了树下坐着的宁览州和辛滢，他二人身上的伤看样子已简单处理过。而手持拂尘的玄溟前辈站在辛滢侧前，正闭眼凝神，右手悬于辛滢头顶，法力缓缓没入辛滢眉心。
眼观另一边的宁览州，情况尚可，正低头和他旁边的秦如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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