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那怪物的神貌没有丝毫的变化,他挠了挠头,忽然说道:“你要杀了我吗?”他的话语十分直白,以至于在冠人意识到的时候,那人已然蹲在院中的桂树下。
冠人倏然抬首,猛地发现那人的道袍陡然间深了一块颜色。那人仰面向他笑着,笑容掩映在月色下显得十分纯真,冠人凝起的杀意,突然着了瞬间的犹疑,像一滴墨终于氤进了一缸清水当中,在眨眼间绽出了荷塘花叶田田,开出了无尽的暑热夏日。
那人叹了口气,冠人这才发觉,这人是第二回叹气了,冠人思索不得明了,明明要死的是他,为什么他却累累叹气呢?
却斗地反觉胸膛剧痛无比,他大睁的双目里,看到那人的衣襟有血水,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在树下的泥土里。假如来日有人来挖这棵桂树,一定会奇怪为什么树根底下会洇出暗痕似的血迹。
冠人未及说话,一张口,便是一口鲜血自嘴里涌出,冠人当即双膝跪地。怪物的喉咙间又是一声叹息发出,他不甚熟练地伸手在襟中摸索着,褡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对他来说还是太过机窍,使用起来并不方便利索。过了一口茶时,他才从襟中掏出了什么,月色下,就像一块黑铁疙瘩,颜色浓黑里透出古怪的红。
冠人的口中发出“呵呵呵”的声音,他瞪着双眼看着那人,看着那人一口一口地吃掉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就像在啃一颗香甜的苹果。
“可惜这个季节好像也没有苹果。”那人的声音清脆爽朗好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无论有没有你也不会买给我不是?你总是要想着要杀了我,一回又一回,好几次你都得手了,你说要把我剁了,要把我这样那样,我求你我向你声泪俱下……”
说至此,那人又是一声叹息,冠人不明白为何他能有如此多的哀叹呢?那人说道:“你都不曾理会,我只是想学些本事活下去,你也不曾理解,怎么办呢……”
那人走到冠人面前弯腰伸手,把冠人身上的一袭道袍脱了下来,他看着冠人身上的孔洞边缘整整齐齐,笑了笑,一边换上冠人的染血道袍,一边说道:“我的活还是做得挺不错的。”
冠人愣着跪在院中,风吹而过,他的胸膛空落落的好生寂寞,即便是那广寒宫的极致月华也不能将他难填的欲壑圆满。那人已经转了身,接着往院门外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冠人最后一回听到叹息声,那声音悠悠地飘过来:“致虚极,守静笃,唯道集虚,万物无足以挠心。我看都是狗屁,放得还不如东边家的狗响亮,所以啊,你这个人的心,也真是难吃。”
作者有话说:
争取30章左右把这卷完结~6月29日周一停更一天~感谢支持!
第78章 冥报录27
“真……真是如此么?”
俞炽听完,面上害上红晕,他莫名有些羞赧。
“嗯,谁知道真假呢?”顾吹云忽然从衣襟里拿出一方帕子,俞炽看着他慢慢地打开,帕子上托着几块小巧莹白的糖糕。俞炽的眼睛亮了,顾吹云把糖糕递给他,说道:“自己试了方子做的,比不得外边专业卖的。”
“好吃!”俞炽还没送入口中,嘴上就开始心花怒放地夸赞。
顾吹云支颐笑笑:“我有一回将盐和白糖搞错,你可当心了。”
“那其实也不打紧。”俞炽在把整块塞进嘴里之前,忽而半道一转,他从眼睑睃了一眼顾吹云,咬了一口:“好香甜。盐和白糖怎么会搞错呢?”
“这又是另一段故事。”顾吹云说道:“吃完我们就回去。”俞炽的目光往桌上一扫,发现不知不觉间顾吹云已将自己的那份吃食完毕,俞炽连忙捏起筷箸,将盘中餐食一一吃毕。
二人相处以来,俞炽发现顾吹云并非那类朱门酒肉侈靡铺张的财主,大筐速运的生意做得五湖四海,顾吹云也总是习惯定食而吃从不浪费,若是不小心多了一点,则叫人送去充当泔水好喂猪。
顾吹云说:“如果是以前,多下来的饭食还得存放起来,等肚腹饥饿的时候再加热食用。”俞炽深以为然,饿肚子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现在成日衣食饭饱,有时候夜里也会想起露宿风餐的时候,躺在麦秸垛里数着天上星星的日子,哪有什么浪漫可言,实则是肚子饿得睡不着。野果野草难以果腹,他总是要吃肉喝血,村子里的家家户户对家禽家畜时常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若是偷了一只两只,第二天难免东躲西藏去往下一个村子。
“我有时候因为相貌丑陋总是很快被揪出来。”俞炽抓了抓头发说道,他说起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些笑意一些警惕,抬手拭去唇角一点糖霜,看着这霜月似的糖霜,俞炽又垂下了手。
“我曾经因为‘弑父之罪’要被处以极刑,虽然被救了下来,但是也没有一口饭吃。”俞炽吓了一跳,他斜着眼珠悄悄地看向顾吹云,发现顾吹云十分淡然。
俞炽想了想说道:“我听闻人说如果常常回想起一些过往的晦暗事物,是不利于守静笃不利于修道成仙,为什么你总能这样回想起呢?”俞炽的手指碰到顾吹云的手背,顾吹云将他沾着糖霜的手牵住,摇摇头说道:“不知过往如何观未来。”
俞炽动了动嘴唇,他总感觉自己的嘴巴笨拙和脸皮一样丑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的名号还真是多。”顾吹云说道:“债多不压身嘛。”
俞炽慢慢地将自己的胳膊贴住顾吹云,让风不能吹进丝毫分散他俩的臂膀,他心里想,纵使有千万种哀愁,也不能教他现在伤心。
伤心有时又像风中看不见的翻转翩飞的蝶翼,夜里俞炽躺在床上,看着床幔上的精致蝶翼,他的思绪飘去了隔壁房间。
“我想……”俞炽不自觉地歪垂着脑袋,他已然困极了,却还是抱着一只荞壳枕敲开了顾吹云的房门。顾吹云坐起半身,看到俞炽的一头散发垂在肩头,月色偏光下散发出白光。顾吹云揉了一下自己的乱发,他已睡至半晌,陡然醒来嗓音发哑,往里挪了挪:“来吧。”
俞炽把枕头抛在床上,钻进了被窝里,一边嘟囔着你怎么不放下床幔,一边伸手勾了床幔将之落下,把两人罩在一张床上。
顾吹云困倦至极,头一歪几乎就睡了过去,俞炽听了一会儿他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闭上了双眼,忽然他听到顾吹云说道:“你的头发好像有些变白了。”
“有吗?”俞炽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他想了一下顾吹云说的事,脑子里空荡荡的:“也许我快成了……”
“其实,我在那时候去庙里找过‘血衣冠人’。”顾吹云双眼紧合,说话声却异常清晰。俞炽心里顿了一下。
顾吹云的伤势极重,虽然免于极刑,重罚之下意识奄奄一息。他被从刑场拖下去之后,载在车马上拉出都城,去往荒郊野岭,抛在一处杂草丛生灌木茂盛的土坡坳里。顾吹云浑身筋骨被打了个寸断,断处又是拖泥带水,痛得眼冒金星,下了刑场心中感念老天还算开眼,一路上屏气凝神,到了土坡坳里,待马车跑远了,才慢吞吞地爬将而起。
他的身躯佝偻,若是直起脊背恐怕脏器要从口中互相挤挤挨挨地吐出去,顾吹云找了根树枝当拐杖,一路手脚并用拄着走,又寻了一些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处。如是行了一阵,月上树梢,拨开枝叶只见有座小庙清笙罄音,匾额上写着“冠人庙”三个大字。
顾吹云心道,这难道就是传闻中“血衣冠人”的庙吗?但见庙门洞开,他伸出手却是体力不支按下了一枚血手印。顾吹云叩门三下没有回答,小声念道:“半夜造访,多有叨扰,还请恕罪。”便推门而入,只觉庙里阒寂难耐。
便在这时,只听有人忽然说道:“怎么算叨扰呢,你不来我一个人还无聊!”一阵琳琅清脆的青年声音传了过来,顾吹云吓了一跳,小声道:“那……有吃的吗!”
青年未曾现身,声音先到:“你要吃什么?”
顾吹云回道:“都行都行,便是一些米汤面水都可以。”
突然闪来一人涌到面前,速度极快,傍来的风扬起了顾吹云的一头糟发。顾吹云看到一张脸凑得极近,几乎交睫之距,他只来得及看清两颗闪烁的眼睛,距离稍一拉开,那一对眼睛有如风中桃花,形貌却是极其丑陋。
顾吹云怔怔地问道:“你就是‘血衣冠人’么?”
“我吗?”那青年落坐在廊下,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自己:“我……我叫小红,你可以叫我小红。”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顾吹云再次开口问道:“那……有吃的吗?”
“你要吃什么?”小红又是同样的答话,他想了想再添说道:“你受伤了应该要吃肉吧!我去给你给你打只兔子来吃?”
“不不不。”顾吹云靠着廊柱虚弱道:“庖厨里做些米粥汤面即可。”
“好!”那青年小红看起来高兴极了站起身腾的一下就要去,跑出两步斗地回头,顾吹云见他面露难色,心下便知,他道:“我随你一块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