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的笑话。”苏连翀撇撇嘴。
那顾吹云也不在意,指了指那只倒悬的大香炉,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倒悬的?”
苏连翀就说:“我还没来得及想!香灰烫死老子了!”
“很简单,因为倒过来,就很容易被截香。”顾吹云自问自答道。
苏连翀听了生出一种构想,就说:“这上面的香炉,和下边的‘鱼池’到底构成了什么关系?”忽然又生发出了另一种想法,说道:“能不能让这只香炉掉下去,看看它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这厢苏连翀蠢蠢欲动,那厢顾吹云稳坐不动,“这里是冠人庙。”
苏连翀愣了一下,说:“我觉得坛城就是冠人庙,不,感觉到处都是冠人庙。”
“这么说也没错。”顾吹云道,“我当过一阵子的‘血衣冠人’,你猜我知道些什么?”
“老子没空和你猜哑谜。”苏连翀随口骂道,脑子里一定产生了疑问,他就忍不住付诸行动。苏连翀从壁龛里出来,往上爬,脚踩在壁龛上方,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距离香炉更近了。这种迫近危险的感觉令他唾沫直咽下。
便在此时,斜下里吹来一股风,这风有着奇特的风味,是从下方的门洞里吹出来的,很虚弱,像谁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一种肚里消化的腐臭味。
苏连翀出手往旁边摸了一把,发现这种腐臭味是从旁边的黑色墙壁上发出的,如果他用手电光照一下,会发现这是一种深墨绿,和一杯固化了的“茉莉花茶”一样。
苏连翀又摸了几下,发现气味变了,变得馥郁芬芳,他惊愕之际下意识地往门缝处看去,再抬头望向顾吹云,发现顾吹云也消失在了原地,而门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洞开着。
刚才的几秒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苏连翀快速思索,但是脑中空白如许,他的双眼开始盯着那只香炉,就像一开始的顾吹云那样。恍惚间苏连翀感觉自己有了行动,然而全然没有那种行动自我意识,好像凭借着一股无由来的本能,直到他的手掌他的整只手和手腕都感受到了炽热。
这种触感又令苏连翀很是舒心,就像旅游酒店的热沙浴,几乎瞬间就让他放松了下来,疲惫的感觉滚滚来袭。
正当苏连翀几欲两眼翻白,按照后来顾吹云的说法,当时苏连翀确实眼珠子差点翻不回来了,就听到顾吹云的声音在外边喊了一下:“等等!”
随之而来的,是整只香炉有如洪钟般发出嗡鸣声,苏连翀整个人趴在香炉口,完全是在和香炉一起共鸣,整幅身子都要散架了似的颤动,那些香灰柔软而簌簌地从他的身躯上滑着落下去。
顾吹云死死地拽住他的腰带,大喊道:“来不及了,快用点力抵抗,别被吞吃了,蠢货!”
就在顾吹云的话刚落下的话脚跟处,苏连翀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爱我吗”,从热气弥漫的香灰里发出。
这一声,直接把他吓得神智清醒了几分,苏连翀连忙降手从香灰里抽出抓住丝绸带,就看到手上的皮肤血肉像被啃咬了似的,脱落了好几块,看起来血肉模糊非常可怖。但是苏连翀来不及感叹,就如顾吹云所说的,会被吞吃掉,他另一只手反向抓住旁边的丝绸带,这样整个人就挂在了香炉的下方。
顾吹云在哪里?苏连翀突然冒出来这个问题,顾吹云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苏连翀心下万分确定腰上的劲道和身体附近传来的声音就是顾吹云,但是香灰里那一声“爱我吗”,就完全无法确定,这声音既像顾吹云,又不像,宛若一个非常熟悉的熟人声音。
苏连翀一时不能思忆起来,只要脑中一回放这个声音,就开始胀痛难忍,遽尔他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就问道:“你是真的顾吹云还是假的顾吹云?”
话甫落,又听到一声轻笑“爱我吗”,一连好几声,一声叠一声,苏连翀头脑嗡嗡心下暗骂,真他娘的有毛病,屎堆里还能爱个不停。苏连翀定了定心神,过了几秒这个声音好像又消失了,他往香炉底座爬去,也就是往上爬爬到顶部。
苏连翀四处张望,就看到了这些捆绑在外的丝绸牢牢地抓住整个顶部,这些丝绸伸到了每个角落,就像千手一样,笼住了天花板。
苏连翀喘了几口气,就喊道:“顾吹云!在哪里!”
紧接着一股恶臭掺杂着奇香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些气味似乎是被裹在丝绸里,因为苏连翀的不易造访,突然就打开释放了。他的眼睛开始作痛,呼吸间产生刺痛,苏连翀便屏住呼吸张开嘴,谁知嘴一张,就奇臭难忍,止不住地干呕,就像是几个月的臭袜子里裹着鲱鱼罐头。
这种气味极其具有冲击力,但是其中的香气才是罪魁祸首,更加令人如遭重击头晕目眩。就在此时,苏连翀一低头,就看到了一具十分鲜活的尸体,虽然身穿缁衣头戴冠帽,但身形小巧,呈现出蜷缩的姿态。
苏连翀俯下身眯眼细看,就感觉是人非人,有一定的动物特征,也有一定的人的特征。但是顾吹云在这具尸体的底下发现了梵文,这是梵文当中“范式”的写法,也就是说这具尸体其实是范式?
紧接着,苏连翀蹲下身用手摸了一把,就发现这具尸体触感十分坚硬,就像风干了一样,但是不脆,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和这只香炉一样材质的铜像,或者说是外边被浇了铜水铸成的。
“怎么回事?”苏连翀喁喁自语,最初的恐惧、惊慌、恶臭奇香带来的冲击感已然变得麻木,“顾吹云、顾吹云……对,找顾吹云!”
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阵声音,仿佛贴在苏连翀的耳边,先是笑了一下,随后说道:“你好呀,顾吹云。”
“不对,我是苏连翀!”
苏连翀下意识地反驳,就在这一顷刻,还没等苏连翀搞清楚任何一点现状,丝绸袋子忽然一连断了数根,香炉晃动,苏连翀整个人已经掉了下去落入水里池中!
第118章 九九16
这仅仅是瞬间里的事,苏连翀落入了池子里,砸到了那些偶人似的东西,好在有一些空皮囊当缓冲,否则正面的骨头多半摔个七零八落了。
那颗他自己丢进池子里照明的玉盏几乎就在苏连翀的面前,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梵音嗡嗡滚滚而来,眼睛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这只玉盏。
这只玉盏,同无数只白牡丹玉盏一样,通体莹白,盏身上刻有经文,正当苏连翀努力看清这些经文的时候,耳边的梵音淡了下去,忽然人声就起来了。
有人在说话,说一名僧人从来不喜遵守寺庙僧人的规章制度,嗜好喝酒,一要喝酒就要配点荤菜;喜好女人,尤其偏爱佛道门中的,于是这名僧人经常惹是生非,被一众僧人同僚所厌恶,直到有一天,这名僧人得了奇怪的毛病,头一天还去吃了酒,第二天人就躺卧床榻上奄奄一息了。
这个说话的人不知身在何处,听起来声音空灵有回声,可能是个大殿之类的宽敞之处。但是接下来的场景,令苏连翀感到有些疑惑,他看到了声音的发源地,这个场景不是在他想象中的大殿里,而是在壁龛里。壁龛外部形状和内部模样和他之前蹲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苏连翀看到的壁龛,就仿佛是从墙壁的岩石层里生长出来的,或者说,是那个两位女士消失的地方冒出来的壁龛,他再进一步思考,长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是从两位女士的血肉之躯里长出来的壁龛。
这只壁龛就像有生命一样,它在向苏连翀发出邀请,它认为苏连翀是特殊的,因为在它的认知判定里,它认为苏连翀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为什么?
苏连翀感到自己的知觉在躯体上退去,这是一种生命迹象在消退的征兆,恐惧或许不是他现在的主导感受,而是比之更加高渺的东西。
壁龛,或者说神龛,或者说整座坛城都在认可他,都在莫名其妙地对他认可,因而苏连翀在此时此刻感知到的,更多是一种无比的喜悦之情。
直到一记钟声在耳边敲响。
他看到门背后走出了一名僧人,此时苏连翀的神识是分裂的,一半看到了门的位置,一半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掉进了池子里。这种感觉和他当时对峙顾吹云的时候有些类似,他们都很擅长运用这种心理小把戏。
等等,他们?
他们都包括了谁?
思想之间,苏连翀就看到这名僧人走在郊外的小径上,应是外出办事,走出寺庙一里半许,遇到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里有五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衣着鲜亮,这五个人一边高声唱歌,一边足下舞蹈。
碰到了这名僧人,就停下了载歌载舞,行礼问道:“尘怀大人在哪里?”
僧人就说尘怀在庙里,把具体位置描述了一下。说毕了,心中犹然感到奇怪,难道庙中近日有何法事活动么?即便是有,也不曾有任何通知。然而,僧人只是疑心了一下,同那五人队伍分开后,当即将半路偶遇之事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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