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办完事回到庙中已是傍晚,僧人快步回庙,只听得庙里钟声,知晓是尘怀已然病逝。当晚,庙中丝竹乐声屡屡不绝,僧人们纷纷走出房门,园中树影花卉,影影重重,独不见演奏之人,也不见有什么乐师进入庙里。
那僧人听得唱念声耳熟,心中当即晓畅,正是半道里遇到的那支五人乐队!这支乐队恐怕是幽冥之处来的,来者何事,自是来收那尘怀了!
那僧人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上诵念起经文,丝竹之声倏地由远至近,萦绕耳边,那僧人直起半身睁眼一看,月光底下隔着墙壁,那五名乐师甚至从墙后突了出来,向那僧人逼迫压近。
僧人猛地起身跑回房里,点了一支灯再出来,院子里的空间被灯火照亮,那僧人出家至今头一回,对神明有了深刻的敬畏之心和恐惧之感。当那僧人举头四望的时候,忽见那五名乐师当中走出一人,手执灯盏,盏身盈盈透光,造型似一朵白牡丹,火焰蕊心跃跃燃烧,此人来到僧人面前,其身形样貌同病逝的尘怀如出一辙。
那僧人两眼瞠目,盯住了“尘怀”,就感受到了极强的吸引力,那“尘怀”后退一步,僧人就追前一步,如此反复,追出了寺庙。
月照荒野,风吹草低,那僧人全然无有防备,只追着那执灯的“尘怀”走去,手中灯盏熄灭的时候,那僧人已经远离了员阿里的寺庙,走入了冠人庙中。
这地界里面的路很不好走,路面上的青石砖像冰块一样滑溜,地砖在月光亮堂的照拂下隐约可以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
那僧人来到大殿前的时候,看到了大殿阶前趴着一排人,这些人从左到右,看似凌乱地堆着,实则有序地排布。当僧人凑近的时候,发现他们全没了声息,其中有几名身穿缁衣的,都是原来寺庙里人,这些僧人都是经年累月里因各种原因圆寂的。
要进入大殿就得爬过这些尸体,那僧人一边双手合十跪拜一边爬,到后来体力不支只得手脚并用,到达大殿门口的时候,只听“尘怀”靠近他轻声说道:“他们都没有死。”
就在这个时候,僧人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大殿里的神像,这座神像不似常规典籍里的神佛像,更像是文人墨客笔下捏造出来的。他看到神像有很多只手臂,几乎是千手的造型,半身面目漆黑,像是泥塑烧制的黑瓷胚,也像是肉身塑的黑琉璃身。
那僧人就在这神像的反光里看到他身后有灯火亮起。
一盏,两盏,三盏……
整个大殿都被灯盏照得明亮了起来,宛如神明睁开了它的眼睛。那僧人发现,神像似乎也真的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掀开眼睛。
紧接着,又是第四盏,第五盏,更多更多,无数盏灯亮了起来。
僧人发现亮起来的并不是灯火,而是玉盏的反光,极其眩目昏人神智,那神像的嘴巴也仿佛动了好像要告诉僧人什么消息。
这时候,丝竹之声在背后响起,僧人却只盯着眼前的神像,直到他听到了神像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
正在苏连翀极力想听清楚那神像究竟告诉了僧人什么时,忽然感觉有人从上方破开了水面,有风非常细腻地吹过他的肩膀,同时也在他的后颈椎的位置捏了一下。
霎时,苏连翀的神识归拢了大半,他在水底下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顾吹云,他抓住了苏连翀的肩头,猛地发力,越过了苏连翀。
在苏连翀的视角里,他看到顾吹云去到了水池更深的地方,瞬间,他又看到了那座黑漆漆的神像,顾吹云正面对着那个神像。
而神像睁开了眼睛。
那神像似乎感应到了顾吹云,它的的嘴巴也动了,剜出两道镰刀似的弧线,又遽尔变得含糊浑浊,眼睛里映出了顾吹云。
但是苏连翀看到了另一名年轻人,他来不及确认那是谁,只有一眼,就感觉水面四周起了水泡,咕噜咕噜,就像烧开了水,然而水的温度没有变,平白起了层层叠叠的水泡。
这些水泡都浮在那些偶人的皮肤表面,能够听到咯吱咯吱的轻微的咬啮动静。苏连翀被顾吹云抓着拖着往上浮出去,就看到这些偶人在水中翻转,露出没有五官的面孔。他只盯着面孔,于是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到这些偶人在迅速缩小,小到只剩下一张面孔,而后像气球一样在水中一只只一片片地爆炸。
在偶人包围的中心地带,苏连翀再次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这回他认了出来这是俞清琢的面孔,这个俞清琢的脸面长在一座通体黢黑的千手神像上。这时,剩下的无面偶人迅速欠身告退,在胸膛的部位从内向外于水底下炸出殷红的类似血肉一样的东西。
这时,苏连翀听到呼唤声,“顾吹云、顾吹云……”那声音念道。
“我是苏连翀。”
苏连翀在水里无声反驳,只是他非常想靠近那座神像,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可能脑子已经摔坏了,神经搭错了,他就真的向那座神像伸出手去,身子也跟着在水里前倾。苏连翀真的很想知道这东西究竟长什么样。
便在此间,苏连翀感到脖子发紧,有人下了死力地揪住了苏连翀的后领和脖颈就往水面上浮拖。
口鼻离开水面的一刹那,苏连翀惊吓得连声吼了好几回,直到脱身上岸,才趴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那顾吹云看他没了动静,似是嗝屁了,就回来左右拍他的脸,两下没反应,就糊上两个大耳刮子。
苏连翀这才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边吐水,一边有气无力道:“我怀疑你是在公报私仇。”
顾吹云就说:“那个池子里都是九九八十一味毒药。”嘴里又念叨着:“那不是我们能参与的斗争,我只剩下一条命,得留给更重要的……”
苏连翀耳朵里进了水,听到的话传到脑子里也是嗡嗡发响,刚想问清楚,只觉脖子又紧了。正当这时,顾吹云来不及拖着苏连翀远离池子,那水里就直接抛出了一具偶人,一下撞到了行动不便左支右绌的两人。
顾吹云和苏连翀一起被撞在墙壁上了,顿时金星乱冒,倏地,那偶人就在他们身上炸了开来,就像地龛里的泥浆一样,但是气味时而鲜甜时而腐臭。
苏连翀呕吐之余大声嚎叫:“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19章 九九17
“不是什么……好东西……”顾吹云断断续续地说了两嘴。
苏连翀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两人一拖一地行了一阵,忽然顾吹云把他扔在地上,苏连翀连忙去找顾吹云,一边大喊道:“干嘛啊!这就不准备管了吗!”
“太累了,再拖下去我俩一起归西吧。”顾吹云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苏连翀朝着顾吹云的方向连滚带爬,但是没有见到人,吓得趴在原地没敢动弹。
过了几秒,只听到顾吹云的声音说:“你现在折回去,或许能看到奇迹,然后就出去了。你要的所有答案,到此为止了。”
“你麻痹的!”
片刻后,苏连翀突然破口大骂,在这时,他特别能够摸清自己的内心,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在地面上一方天地里洼成了一片,他的脸颊刚好埋在这片泪水里,又咸又涩,还有一股怪味道。
苏连翀知道顾吹云说的都是真的,甚至“或许能看到奇迹”这半句话的意思不过是委婉表达,他在方才听到了一种强烈的停顿,像钝刀割肉一样,血都来不及渗出来。
苏连翀挣扎了一会儿,而后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走了两步,忽然把照明器咬在嘴里,往四周照了一圈,取下照明器又嚷嚷:“老子不去了!”
“池子底下的门开了。”
苏连翀循声四寻,发现顾吹云的声音是从斜上方传来的。
“有的时候,是得不到,有的时候,是突然之间的得而复失。”苏连翀在黑暗中追寻着顾吹云的踪迹呢喃着:“失去了,又突然之间全部给你,得到了,让你揣在身上,捂在心里,完全放不下。”
他仔细听着这片黑暗里的动静,倏地又嚷嚷道:“顾吹云,你能不能消停点,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那可不行。”顾吹云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他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再试一次,给它画上一个句点……”说着他开始咳嗽,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咳嗽。苏连翀这时候意识到顾吹云的肉体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真切地如报告中所言,他是寻常人的普通身躯。
咳了一会儿,好像停了,但是苏连翀猜测他应该是咳到了身体抽搐痉挛,紧接着就听到了轻微的呕吐声音。这时,苏连翀才知道自己没有走回去的原因,顾吹云还在他身后的地方,只是这个位置地势有所高低起伏。
“在‘五鸠’时代的大清洗里,你伤到了肺部。”此时苏连翀的口吻很冷静,“走吧,我们走吧。”说着苏连翀就转身回去,来到顾吹云的身边就要把他搀扶起来。
“扶老奶奶过街吗!”
顾吹云有些恼怒,朝苏连翀挥手,却是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道,顾吹云已经起不来身了。在这样一个瞬间里,他发现苏连翀很不一样,他再也没有起初的软弱,苏连翀的眼神有些怜悯有些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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