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琼两只眼珠子闪闪而动,吓了一跳:“什么事啊,不好看也得说好看,这不放平时,你得一天损它个丑东西好几回么?”
俞清琢又看着甄琼手里的杯子,造型土土的一只小土杯,更像……更像一只缸。不对,比起缸还是差了点意思,像什么呢……
甄琼吁了口气,说:“是文创啦!娘娘庙的新文创!盏造型的杯子!”
俞清琢一言难尽,说:“你……你回头给它绑个蝴蝶结吧,怪……土的。”
甄琼拿起喝了口水,印了道口红印,说:“你看你还是嫌弃它土。”说着放下杯子,问:“老大,今天我们上什么工?”
俞清琢旋身在办公桌边坐下,打开记录本,上边记录了昨天消杀的事情,再没有新事添笔。他知道这本一板一眼的记录本,一宗事一宗事过渡得天衣无缝,就跟眉头绾上的疙瘩似的,看是看不出什么要紧事来的。
甄琼从包里拿出一本花色小本,丢给俞清琢,说:“合琼姐昨晚太忙了,我收了拿回去帮她补了一下记录。”
这是他们私下里的工作小本儿,上边小到路边的小猫儿吃了谁投喂的猫粮,这种芝麻事儿都添油加醋地记录得有滋有味。以至于每次俞清琢翻开这本小簿子都感觉到它是如此的鲜艳明丽,血肉丰硕。
俞清琢在小簿子上写下了甄琼这只小土杯。
甄琼一看,气结。
“他到底什么事儿啊?”俞清琢问道,显然这问题在他心里闷咕噜了一会儿。
甄琼坐在一排显示器前,挨个捣鼓查看:“你那儿不看得到吗?”
“我还没看呢。”俞清琢回得理直气壮,褪下了外套挂在服务器后边的墙上。这墙上有四五六、七八九个形状各异的挂钩,一点儿也不整齐,专门用来给他们挂衣服、上班包、工具箱包等。
甄琼说:“哦,他说他好久没好好吃饭睡觉,感冒了。”
俞清琢回忆了一下昨晚,后来的时间大部分都用去同Y夫人周旋了,也没留意顾吹云的情况。他又记下这笔,说道:“那……他也挺娇气的。”
甄琼扭头看向俞清琢,俞清琢就留了个后背,她看了几秒旋回去说道:“是人总会生病。”
俞清琢顺着抬杠:“这么说,他是人咯?”
又往小本上记下这笔。
甄琼说道:“那你……觉得我们是人么?”
“按照规则来说——”俞清琢把这个问题冷淡地过了一下,说道:“我们都是,也必须是。”
甄琼在工作记录本上写下“无异常”仨字,嘴里“嗯”了一声,说道:“底线一条,在这里工作的——”
俞清琢快速接话道:“必须都是人。”
*
“是,还能不是人么。”
顾吹云挨着玻璃门推进了一家饭馆,他这回没有赊账,花了钱付了现金。
老板拿脑门瞪了他一眼,嘟囔道:“小伙儿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咋还赊账呢!”
顾吹云满脸的邋遢,他根本来不及收拾,饿得不行,用从俞清琢那儿“顺”来的钞票吃了一碗素的浇头面。
他心里一点也不愧疚,都吃不上饭了,再吃他一顿怎么了!向老板问道:“你们这爿的物业公司是哪家?最近找人么?”
面店老板一听,拿眼打量顾吹云,见这年轻人长得是水灵灵的,却像个乞丐。便说道:“这条街归沉船物业管,怎么,你找差事?”
顾吹云在一张油腻腻的板桌前坐下,露齿一笑说道:“聊些闲话,我有个朋友最近找不着工作……”
“什么你的朋友,我看就是你吧。”面店老板将面兜自沸水中一捞,看顾吹云拿单薄的纸巾费劲地擦桌面,说道:“沉船物业不招人,他们找人都是内招。我劝你找工作还是另找,或者你来我店里给我打下手也行。”
顾吹云听了高兴极了,回道:“多谢多谢,来日潦倒,定来襄助。”他心想,原来沉船物业是内招,那我是漏网之鱼么?只是昨晚的怪诡面试算怎么回事呢?难道真如量天尺所言,他们是借刀清人?
面店老板推给他一碗面,说道:“但虽然是这幅样子,沉船物业一直很稳,上一家物业公司乌七八糟的,换了这家倒是清爽稳定了。”
顾吹云走出店门,站在檐廊下抬头望天。
按照面店老板的说法,这家公司是无比神奇的,除浊还清,应当不止业务上的事。夔州这一带是市中心的老城区,一家公司能顶掉老公司,那说明底下的水不是表面上的浮水。加上昨晚他看到的,颇有年代感的飞檐灯笼,嘈杂如市的人影,珠玉落盘的枪声,还有一池子的人偶……量天尺的粉面红漆,夔州特产的本地小铳。
血的颜色都是心花怒放似的五颜六色。
他沿着街边行去一二里,这天边挂了一轱辘窑炉似的东西,硕大无比,仿佛一枚煤黑的残缺太阳压在那头,又像是指甲刀刖了半个甲面,也是怪渗人的。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这声音像是风,柔和却像刀锋。
“那大概是一口钟,本来是金灿灿的,后来被埋入土里,就变得黑沉黑沉,一辈子也发不出声音了。”
顾吹云吓了一宗,只见俞清琢叼着一管细烟从斜刺里走出来,正同顾吹云打了个面对面。
顾吹云压着心律,徐徐平平地开口说:“你……吓死我了。”
俞清琢说:“梦里你也吓死我了。”说着,“蓬”的一下撑开了一顶长柄伞,伞面漆黑,伞柄有金银辉煌的切面,是他今天上班时候从兜里难车里拿出来的——谁能想到上个班还下雨了呢。
那天公还能不下雨么,这不荒唐话么,昨天不也还下雨了呢。
他喊了顾吹云一声:“走啊!还得我请你么?”
顾吹云看着俞清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今天的俞清琢“妆容精致”,两人站一块,四下无人。
顾吹云闭了闭眼说道:“你下次……下次换一张美女脸皮吧,我还是喜欢美女,如果我们工作的时候可以不打照面那更好了。”
俞清琢忽而咬着烟,故意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臂:“少爷请啊。”
顾吹云睨了一眼俞清琢的手臂,俞清琢的袖口捻出一块刺青的样子,顾吹云不打算了解,他自然地把手搭了过去。
俞清琢看着他笑了笑,吐了他一口烟气,顾吹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扭了个面,透过黑色的伞面又看了一眼天边那轮黑漆漆的东西,说:“你刚才说这是什么?”
俞清琢抻了下袖口说:“我就是打个比方,谁知道那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顾吹云双手抄兜说:“那你打这个比方做什么?”抬这个杠的时候,顾吹云又看着俞清琢,他今天的“妆容”有点儿雪花面儿的,白惨惨的。他又想起了量天尺的那张脸,但是他俩的脸面又是不一样,只不过顾吹云心头的疑惑太多了。
俞清琢撑着伞,看着一排排的街面,它们在雨水下格外浑浊,他忽然叹道:“这儿的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像一口埋在土里的钟,出不了声,沉闷沉闷的。”
顾吹云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你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话落他就后悔了。
俞清琢满不在乎地说:“因为小时候我的魂儿是被叫回来的……”说到半道里,又道:“谁说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顾吹云又看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俞清琢一听就来了劲了:“干活干了一半造不下去了,就撂挑子了呗。但是我要找你在哪里,用了点梅花易数的法子。”
顾吹云闻言,扭脸看着俞清琢久久难言,俞清琢刚要说下去,只见顾吹云猛地脚下绊了一跤,他把左脚往右脚方向别了一下,愣是远离了俞清琢,说道:“你这样说话显得我像是神经病。”
俞清琢这时候反而由心生出一股难言的快乐,他说道:“你今天没来上班,我不得用点法子找你。”
顾吹云慢吞吞地说:“我发现你这人……”
俞清琢笑道:“怪好的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
顾吹云掖了眼皮:“欠,很欠抽,尤其是嘴。”
俞清琢两手一背,说:“过奖过奖,那我要说你人还怪好的咧,你这嘴不也半斤八两。”
两人又面对面站住了,立在沉船物业公司门口的一棵大槐树底下。
顾吹云在心里捏着褶子,原来公司、面馆、娘娘庙都在一条斜线上。他简直是又笑了,说道:“我是请了假的,昨晚吃饭的时候,我问赵海萍借了手机请的。”
俞清琢没言语,他只是心下的烦闷不比顾吹云心尖捻出的褶子少,因为顾吹云的出现像个筛子似的,奇怪的事一茬一茬漏出来,增加了他们不少的工作量。俞清琢现在比起顾吹云的不待见,更是恨不得挖个坑把顾吹云活埋算了。
俞清琢在口袋里掏烟,但口袋里空空如也,才想起跑出来找顾吹云的时候还穿着工服,他问道:“你带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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