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是一言未言,泪下渫渫,“绾夫人”睁眼瞧去,怪奇不已,心道:难道我说了什么令他伤心的话么。不及开口,顾吹云说道:“我们……要去干什么,是啊,难道去送死么?是啊,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你的真面目又是生得什么个沉鱼落雁的模样……”
顾吹云说个叽叽咕咕,喘了个大气又接着呶呶不休,那“绾夫人”耸然不动,竟是充耳不闻,顾吹云气急,说不定这尊泥菩萨,过不了江河。过得半盏茶时刻,那“绾夫人”开口说道:“我们跟随量天尺和翻天印这二人便是。”
顾吹云说道:“那还不动身?是啊,你带着我一个累赘,定然不便行动……”
话未毕,但见“绾夫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拔去发间银簪,自颈端向上掀出一张人皮面具,霎时骤风飘忽梢杀林莽,顾吹云看得呆了痴了,这哪里是绾夫人那位无脚个矮的小老婆子!只是他纵便这般定睛瞪目,也未能看个楚楚。
“绾夫人”将面具重新戴上,听他说道:“他二人正去吃饭,你我在此处休整。你方才也在院子里,不知么?”顾吹云讷讷道:“我……”猛地嗷嗷叫喊起来,“我疼得厉害。”
却听那短命人说道:“姓比的当时还没咽气。”顾吹云乍听之下,一口气未提上来,道:“你们做局害我?”
短命人说道:“阿霞客店的青衣小童也不知这一出,你教他把姓周的埋了,这一埋兴许真的闷死在土里了。”
顾吹云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左思右想,腾得站起身来道:“我现在就去把姓比的挖出来!”短命人出手抓住顾吹云,说道:“莫冲动。”
顾吹云反抓住他的手,这一抓却是愣住了,只觉这短命人的手腕皮肤格外细滑舒适,短命人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急这一时,眼下先吃席去。”
顾吹云一时也记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只跟着附和说道:“好……好,走……走,这就去吃。”心道,真是夜黑风高,牛头马面跟前当了半回孙子——鬼迷心窍!
说至此,短命人倏地伸手一把抓起顾吹云,顾吹云陡然大惊,他至此一路担惊受怕,又是生里来死里去,方才惊诧之下反握住短命人的手,那触感教他终于拿回了那大少爷、少当家的气派,想道:便是教他这般抓来拎去,小爷我面子何在!
遂嚷嚷道:“你放我下去!”
听得那短命人语调平平地说道:“这树又高又大,我这儿放你下去。”
顾吹云一听,那哪得了,急得腾红了半张小脸,短命人顿了片刻,顾吹云只听他附在耳边似地叹一声说道:“也行。”
顾吹云向下望去,果是夜色黢黑,自树上望下去如临悬崖渊薮深不触底,他面色一红一白,红的是自耳根起的,白的是这树忒高可怖之极,当下也不敢再说话。
二人向林里深处行去约二三里,终见一处灯火阑珊,顾吹云喜出望外,见那灯火只以为客店温暖舒适之处,短命人提着他走近了一瞧,不过是一间三面漏风的茶摊。
茶摊寂寥无人,徒点一盏豆点油灯,短命人将顾吹云放下,自灶台底下拿出一只包袱,寻了些伤药绷带将顾吹云一番包扎,正是要行气推血,顾吹云一下蹦到一边,连连拒绝道:“这就不必了!搠了肩膀,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疼个几日就好啦!”心中却想道:他这一推血过气,岂不是教我当场穿帮,一过丹田空空如也,我总不能借口说丹田遭了蝗灾,被洗劫一空罢!
那短命人也不多疑,自怀里取出一支碧青小瓷瓶,细长的颈子吐出两颗小指大的丸子,递给顾吹云道:“密罗青烟丸,清热解毒,你吃。”
此间茶摊三面漏风,秋日夜里竟也不冷,顾吹云拼了两张桌子自行入睡。却见短命人自灶台旁取来两碟瓜果,坐在一张桌边,泡了一壶茶,顾吹云翻了个身,见短命人吃茶就了一碟五香蚕豆,一碟椒香瓜子,听短命人咬着瓜子轻轻喝茶,只觉云海气绕如入仙境,昏昏然迎见周公。
顾吹云却猛地醒来,问道:“你说你短命,咱们为何还要去吃席?”
短命人眼望天边,笑道:“饿着肚子上路总归不好。”顾吹云一听有理,便又黯然躺下。
第二日两人赶路去吃席,顾吹云身上揣着些银票碎银,二人行到午间顾吹云肚腹饥饿,三五步进了一家面馆,短命人要了一碗素面,顾吹云大少爷做派的哪里吃得惯不沾荤油的,当即点了两碗香炒排骨面,见短命人不吃,又吭吃吭吃一气儿下了两大碗,毕了才道:“这啊,吃席哪有不吃荤的嘛!你是和尚么!”
短命人摇头淡淡说道:“红尘不断,佛门不收。”顾吹云未及过耳,顺着问道:“你这么心诚,怎样才能做和尚?”
短命人回道:“需得吃了这九九八十一味毒药,方能圆满。”此话一落,顾吹云放下碗筷看向短命人,骤然笑道:“九九八十一味毒药不是编的么,小爷我会啊,七七四十九味还是九九八十一味,小爷我都信手拈来。”心里却想道:这群人果真传奇小说茶馆说书看多了听多了,这般荒唐事也能信么。又转念一想,我自身经历奇崛怪诡不在少数,又怎么能断说荒唐呢。
吃面填腹二人即刻上路,短命人脚程快,顾吹云饱腹难行,缀在后边闲荡游街。
今日再见短命人早非是“绾夫人”的行装模样,只是一头银发未能取下,脸上贴了膏药,扮成老翁。顾吹云福至心灵,拐进一家店里,将身边重要物什取出用布衫包好缠在后心,再买一件外衫披袍穿罩在外,如此一来,店里便走出个驼背。
这驼背走到老翁边上,问道:“大爷诶!咱这是要去哪儿呀!昨儿的哪俩人还去不去会啦!”
只听那老翁道:“哎呀,自家院子里的鸡仔被偷了好几只,先甭管咯,东边山上摆席呢,吃席去吃席去!”顾吹云心道:合着我这钱庄是养鸡大户呗。
一老翁一驼背说话谈笑,走去半日忽而天下起雨来,听得街边店肆合拢大门,唱道:“秋风多,雨相知。”
一名老妪挑着扁担快快走避躲雨,老翁和驼背奔于檐下,老翁唱和道:“帘外芭蕉三两窠。”驼背收尾唱道:“夜长人奈何!”
老妪听了笑道:“时辰还不到,天却自入夜哩!”
老翁买了一顶斗笠递给驼背,驼背戴上斗笠。
他俩立在街边,打眼望去——
正是天边沉沉欲坠。
第2卷 鬼话
第10章 鬼话1
俞清琢猛地醒了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
手机里说书app的自动播放早就定时停了,但是他胸口的枯枝是太得意了,好像有发芽的危险。
他梦见了顾吹云,梦见有一个人和顾吹云一起奔逃,他们似乎在逃杀。这俩人好像在拍什么古装剧似的,在逃杀的路上那个面目不清的人说要去吃席。
吃谁的席?
只是一路上那个人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黑色薄翳似的雾,看不清。
但是又分外熟稔。
俞清琢在梦里等得很急,嘴里反复嚷嚷着:“天塌了么!真的要塌了么!”那人却好似听到了他的话语,忽地扭过面来,俞清琢吓一跳,只听得那人说了一句:“塌了好吗?你说……嘘……塌了好吗?”
这时,顾吹云的一爿月白衣袂荡了过来,又看不清了。
俞清琢两臂张开,去捞顾吹云的身子,却抱了个满空怀。
他睁开了眼,脑海里仍然清晰地浮现出最后的梦中场景:305国道贴着夔州中心的娘娘庙直直地开了过去,削掉了半坡的果林……
但是醒过来的俞清琢楚楚地知道,娘娘庙附近并没有一条刷着漆红“305”的国道劈过去,只留下俞清琢腔子里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像是被劈过一样。
都怪书里说的荒诞剧情,这个梦境太长了,一点也不好看,而且从始至终,他都被嵌套在“顾吹云”的皮囊里,看着这一切。
只是即便如此,他依然难以琢磨顾吹云的真实思想。那么另一个人是谁?为什么感到很熟悉,熟悉到可以忽略的程度呢?
俞清琢倚在床靠上,看着自己黑屏的手机发呆,片刻,他叹了口气,喃喃低语道:“小红小红,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念完这一句,心下猛遭重击,原来另一个人就是俞炽么!
去服务中心上了班,甄琼今天轮班消控室,说顾吹云今天请了假。俞清琢愣了一下,上班第一天就请假?又问:“他什么事请假?”
甄琼手里捧着茶杯,说:“他好像是昨晚吃饭的时候跟海萍姐说的。”
俞清琢看了眼她的杯子,说:“回头让他补……”
甄琼放下茶杯,截住说:“他说他在系统里已经提交了。”
俞清琢盯着甄琼的茶杯发起了呆,甄琼拢了头发,伸手去拿茶杯,看到俞清琢模样痴呆,不禁问道:“你怎么啦?”
甄琼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说:“这杯子怎么了?不好看?”俞清琢摆摆手:“不好看也得说好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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