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两手掏出两枚空空兜底,竟是身无文分!顾吹云立在巷子口急得原地打转,转了半天,忽而酒醒了一半,赶忙回去住所。
往前的路七歪八拐,一会儿爬到天边去,一会儿跌到沟底去。他心道:顾大少何时是身无一子了!
忽吹来一阵夜风,磊磊啷啷,冰冷入骨。顾吹云将脖颈一缩,耳边听得一道声音说道:“这次的宴席你吃是不吃?”顾吹云正是肚腹饥饿,下意识回说道:“要吃,要吃,要吃红薯面得,蒸馍的,压碗的,鱼漏的,一大勺红糖,要放核桃肉,必是最好的姑娘,用一双纤纤玉手剥出来的核桃肉,顶是香甜……”
顾吹云说得晕晕乎乎,左首传来一阵淡笑,说道:“你这还吃得花花绿绿的。我问你,你是吃谁家宴席呢?”
顾吹云正是要把话回,遽尔垂头眼望地下,见一潭死水映出一轮黑天明月。听那声音说道:“便是还要炒面,糠涩处要能下咽,粗疙瘩的地方要能屙出。”
顾吹云听得心头思绪乱晃,猛地心头一跳,说道:“你在哪里?”
他开口未问来者谁人,只问身在何处。
但听来人笑道:“短命人又能身在何处。”
猛然间,一阵嚯啷啷的响动,顾吹云不及做出回应,冷不丁地教人后背一记推搡,他斗地弯下腰,两膝弯曲,急急地在水潭子里按了两巴掌,打碎了一轮黑夜月明。
那潭子死水吹起了一池火,池火灼灼,照出的不是顾吹云的眉眼,而是一副垂垂老矣的面容,那老面开了口说道:“短命人到啦?”
顾吹云闻言一回头,倏地见那火池子倒悬挂半天,像是半坠的落日。有一人正立在檐角,垂着白发银丝。
只一眼,顾吹云大吃一惊,竟是忘了呼吸,只见那人自檐角掠下,将他揽着跑,火气缭绕里,直将话语吹进顾吹云的耳廓中,说道:“你不要命啦!”
顾吹云听他声调懒洋洋的,恍惚间如身临逃命那晚的茶摊高树,不觉短促叫道:“是你!是你!”
那人犹自懒懒笑道:“是我。是我。你好呀。顾吹云。”
二人行到巷子口,顾吹云但觉腰侧一松,他倏地旋过脸去,但见一团白烟扑面而来,顾吹云挥打两下,白烟散去,哪有什么人!
他紧紧说道:“你在哪里!”
猛地胳膊向左首处一拐,那人揽着他倏地一转弯,顾吹云便看见远处的灯光人影了。
他着急忙慌地回头,周遭空茫茫的,不见行人车辆,只耳边鸣笛声哐啷啷地响。
便在此时,顾吹云定了定神,脑中的黑暗嗡鸣缓缓退去,才惊觉原来是身在马路中央,混在一群绿灯过马路的人流中。
只是顾吹云是呆立在斑马线上,周围常有人好奇地看他几眼,喁喁私语。
顾吹云但觉背后一搡,稀里哗啦地向着一个方向奔去。群人见他奔跑,一看信号灯滴滴滴地倒计时起来,都紧赶着跑去对面。
顾吹云一脚踏上人行道,见了一条黑洞洞的巷子,便即七拐八扭地贴着往里钻,墙砖白骨似地磊磊,被一团不知名的白烟冰似地封住。顾吹云埋头猛跑,奔得慢起来了,心脏砰砰直蹦,生怕一张口就从喉咙里跳出来。
只是顾吹云心头茫然,一时不能知晓究竟缘何而跑,跑去哪里,有什么是非躲不可的?
夔州的一年四季里的某个季节里常有打雷暴雪的时候,只是打雷碰上暴雪,数十年罕见,这两者能够同时出现,必然是几十年的酝酿。
是谁酝酿?酝酿为何?何为?一概不知。
顾吹云出手扶住墙壁,但觉刺骨的冰冷,低头一看,见一张圆圆的脸蛋看着自己,重长的美貌,大眼睛,头发和胡子都呈现得相当富泰。那脸蛋长在窨井盖上,喃喃说道:“你去了哪里啦?你去了这儿啦!”
顾吹云咽了口唾沫,吭吭着大声喘气,手拿住了墙壁,他小声说道:“你别说了,我也想知道我去哪儿。”
一步踏下去,那脸皮子浑然没有声响。
顾吹云再走数步,冻得直打牙撮,越是冷心里越发楚楚,怪了,难道是要下雪么?
这时,那张脸又现在墙壁上,拧出一涡笑纹,远是一派和气,这笑纹又拧不紧,那面皮子松了口说道:“别走啦,你没觉着这爿像是一只葫芦么?”
顾吹云依言看去,这巷子里不像一般的小巷羊肠曲直,它突然分出岔路,向两边弯曲,弯向何处不得而知。
路越来越逼仄,阴森森地贴着顾吹云,似要送他爬上去,又陡然间跌到沟渠里去。却有一种汩汩声响琳琳传来,顾吹云才知道那是水流的声音。
原来这岔路都是通到码头去的,很像一只葫芦。
只是顾吹云当时身在其中,不知何处是葫芦底,何处是葫芦的嘴脖子。
马路已经看不见了,脚下的路面干净了起来,顾吹云每一步都如踏晴日,身后的路都合起来了。原来顾吹云一直在往地下走,这么深的都市峡谷,是劈在闹市区的一道伤痕,与夔州出于一脉。
只是缘何那人要引他过来?还有那张诡谲的怪脸又在同自己说什么呢?他们都在向顾吹云传达着怎样的信息?
顾吹云把半里开外的一棵树看了,簌簌的流水声,却树是全然的冰冻,从根到梢,银装素裹苔枝缀玉。
顾吹云又看到了渡口,月迷津渡,码头黑漆漆的,有几只鸡垂着脑袋在刨食。旁边开着一家茶馆小餐厅,来去行路的人在馆中歇脚吃饭喝茶。
顾吹云来时,见门口又三两个小孩儿手里捧着一只薄薄的塑料碗,那塑料碗透明的,端着比他们的脑袋还大。
一阵狂风打来,打在冰雪树上,激起一片冰雪,有惊风吹雪之势。
小孩儿们却笑嘻嘻的,丝毫不觉割肤之冷。
顾吹云两手搓着两臂,三两步跨进馆子里。晚间赊账吃了酒,那是游手好闲太愁了,他现在只觉肚子饿得厉害,双手抄进裤袋里,摸了摸。
便寻了个空位置一屁股坐下。
作者有话说:
很想写一下有大面积“哲学理论”的赛博修仙和中式玄学内容,可能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
还有很多bug
以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感情戏还是不太显山漏水,比较朦胧。
灵感来源于贾平凹的《秦腔》,里面提到了农耕和乡土文明以及一个概念“因为每个人都发不出声音”
所以《截香》里无论什么样的计划、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都像是埋在土里发不出声音一样
即便是虐也是一种相互之间的无能为力
被捂着嘴捅刀子的感觉(笑)
(其实我写得还挺爽的,这是可以说的吗!!)
最后感谢支持~非常支持大家自由地开放式评论~
第2章 序2
顾吹云跟旁人要了一支烟,猛吃了两口,定了定神,说:“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应当还是个短命人。”
那借烟的正同旁人说话,听在耳朵里,唏嘘一声,转过面来说道:“你整个什么不好的,短命的,何必呢!”
顾吹云笑道:“你别说我就是喜欢他。喜欢这个短命的还挺多。”借烟的说道:“不啊,好兄弟你不过是争一时好胜,她短命,她一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吹云从鼻腔里吐了俩丛烟,摆摆手说:“所以我就一直看着他,我要知道他在哪里,他有没有在我身边,他往哪里去,吃了哪家的果子,喝了哪家的茶水。”
借烟的一听,“啊哟”一声说道:“那你是真喜欢她啊,这这那那的都要管,不过也是个造化弄人,她命短,你多看她一眼都是好的。”
顾吹云仰面大笑,说道:“那可不嘛!”
便在此时,横来一人插话说道:“你这要是在古代,非得做个土匪不可。”
顾吹云吃完一支烟又要了一杯茶,他口袋空空,要的还是小店里顶好的茶。
那借烟人说道:“那可不能,这小哥儿看着俊俏脸面的,哪能当土匪。”
插话人说道:“这人呐,可千万不能貌相!”
此时进来一名青年,眉心开了个口子,红溜溜地晕在那儿一个点,那青年说道:“你说人不可貌相,我上次信步走到沉船物业,你别说,大是奇怪,沉船物业扎在码头这爿已有十来年二十多年,怎么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人呢?我便是从一个背着书包的上学郎变成了如今的皱脸皮,那沉船物业竟是纹丝不变,你说奇不奇怪。”
插话人说道:“奇也不怪,我问你,你是怎样发现那群人是不变的呢?”借烟人说道:“兄弟你说这话也听不出你有多奇怪。”顾吹云又要了一支烟,心里转了一圈,尹老板的话果然没错,要糊口,就先要熟悉这个地方。他吃了两口烟才说:“你说的沉船物业它招人吗?”
青年听了顾吹云说话,捏着眼角睇过去,顾吹云见了那青年心下一蹬,忽地没着没落,只听那青年说:“兄弟找活计干呢?”顾吹云模棱两可地一点头,问道:“敢问贵姓。”那青年转了转茶杯,片刻才说:“免贵量,量天公正几尺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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