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了:“量姓少见,敢问大名?”
青年摇头晃脑却不肯开口。
顾吹云心念转动,忽而说道:“量兄弟,你说这沉船物业招人吗?我失业好久了,想找个活计做做。”顾吹云两颗眼珠子逡着桌边几人,他再吃一口烟,这一口突然苦得他抻着脖子就吐。
那借烟人叫道:“啊呀!这烟可能都过期了,太不好意思了朋友!”说着还乐笑了几声,说:“这烟是我不知哪一年落一年落在沉船物业的,今早我去那边借个锤子,突然看到这包烟,小俞说这烟都快十多年了。”
那青年借话拾起方才的话题,喊道:“你们听听!我说没变就是没变!”几人大眼瞪住小眼,那插话人咂摸着打个圆场,说道:“或许沉船物业换了些新鲜血液,只是教我们瞧来,几分相似就好像没有变一样。”量姓青年说道:“那时我也这么想,但那天我去前台交费,见了那值班姑娘又觉得不对。”
顾吹云说:“沉船物业的前台小姑娘换了一茬又一茬,也不奇怪。”
借烟人说:“不啊,他们前台还有个小伙子,好像是姓俞的那个小伙子。”
这时,量姓青年不意瞟了一眼顾吹云,顾吹云心下愈发怪异,只听量姓青年说道:“姓俞的小伙子经常上晚班,白天见不着人。”
顾吹云说道:“你这不屁话,上晚班的人白天怎么见得着。”那量姓青年又看了顾吹云一眼,这一眼看得顾吹云心如擂鼓,青年笑着说道;“你别说,有天晚上我想不明白也睡不着,就出去信步走走,看到沉船物业的值班灯亮着,有个小伙子坐在屋子里。我闲着无聊,就去找那小伙子唠嗑一会儿。刚一坐下——”
插话人重复说:“刚一坐下,怎么了?坐下了怎么了呢?”借烟人幽幽说道:“何不秉烛游了你还。”
青年说道;“刚一坐下,就感觉又一阵冷风杀了进来,冻得我瑟瑟发抖。心里还很奇怪,来的时候明明都是春末的气候,怎么还料峭了呢!”
那值班的小伙子突然大赞说道:“了不起!大爷您好有胆色!我就不敢一个人穿这么少这天出来。这边卫生间反水,味儿都蹿起来了,排风扇都开起来了,冷飕飕的,非得冻感冒了!”量姓人咧咧嘴说:“嗨呀!你!你!”
值班小伙子嘴角一咧,说道:“我叫俞小红,业主您喊我小红便是。”
量姓人说:“俞小红你说什么屁话死话,我出门散个步,你不早说!”说着便猛地站起身,果然有阵阵氨臭扑鼻,连忙捏住鼻子,说道:“你这是粪坑里翻船,臭死啦!”俞小红笑嘻嘻说道:“嗯呐,咱们自当‘粪’勇前进呀!”
借烟人说:“原来这俞姓小子竟然叫俞小红,我看这小子长得粉面可人的,白得跟老霜树似的,竟然叫俞小红!”
量姓青年说:“你知他怎么回?”
当时的前台俞小红旋出笑意,说道:“嗯,因为我原来的名字大概不甚走运,始终不能在沉船物业里通行开路,你说是俞清琢好,还是俞炽好?唉,不过是鱼池里见了鱼,你说是看鱼面还是看池面呢?”
量姓人凉凉地说道:“我是钦佩您,哪有什么不敬的意思。”
俞小红咯咯笑道:“沉船物业这办公地方也有个十来年二十年的样子,零部件都老化了,有些反水什么的,自也正常。您何必跟这死东西发脾气呢!”
那量姓人咧嘴一笑,说道:“那可谢谢了!”说着便转过身向玻璃门口走去,听了些好话心里满意了些,嘴里仍然想说明白一些道理:“丙寅年啦,小区外墙都裂了好几处,就你们的脑袋还正正摆在那儿,替我向尹老板问个好!”
话说到山口,顾吹云说道:“你看你是个青年,话里又说自己是个中老年人,难道还自相矛盾不成么?”几人听来心里埋有疑惑重重,纷纷把眼珠子放给量姓青年,那量姓青年看看几人,斗地拍着大腿笑道:“这也没什么!我是个演员啊,那时候我们剧团里排走一出戏,我演一个中老年人,就整日里把自己装扮成中老年人,揣摩他们的心思行为。”
那借烟人一听,连连摇头说道:“不对不对,要是这样说,你这唱戏的演员说的话,有多少真的呢?”插话人却说道:“较什么真呢,大家不都听个乐呢!”又向青年人问道:“朋友,你是演什么戏的呢?”
青年人看了一眼顾吹云,回道:“我唱梆子戏的,但营生不好,也失业了。”
顾吹云心有讶异,不觉看向青年人,青年人冲他咧嘴一笑又看向窗外,顾吹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码头的栏杆翘了起来,翘得像一堵残垣。
收回目光,那量姓青年人搬着凳子坐他边上,顾吹云抬脚踹他凳边,那量姓青年“嘿”的一声抑扬顿挫,说道:“怎啊!看不起当演员的呢?”
顾吹云拿眼微笑,却笑意全无,他心知这是碰上钉子了,说道:“哪能呢,小爷我搁脚呢。”
插话人听了倒仰脖子,嘲讽说道:“哟,谁家的啊?你该不会也是个演员吧,刚才还问沉船物业招不招人嘿。”
顾吹云嘴角一弯,说道:“大筐速运顾公子!”
此话一落,但是落针可闻,顾吹云拿捏不准,心里想着,难道这儿真有什么大筐速运?趁着诸位惊愕当场,顾吹云站起身拍拍裤兜说道:“唉,我去买点药去,精神病没个好处。”
走出两步,听得那量姓青年说道:“真药假药哪药得了遍地开花。”
顾吹云顿下步子,扭着脖颈看向量姓青年,但见那量姓青年脚踩着他方才坐过的凳子,嘴里嚼着三两颗烟熏毛豆,面上笑咧咧地向顾吹云挥挥手,叫道:“兄弟,我的营生虽然没了,但我这戏需要,想去沉船物业里做做,熟悉熟悉,都是找工作的,可别太见外啦!”
顾吹云转过身去,双手送兜里,他心里越发浑水摸鱼,却愈发清明,面儿笑得花似的明媚,说:“那可不,你都老成这熊样了,我自然不同你见外。”
便在此间,听得借烟人和插话人小声呶呶,你说他俩这什么关系?嗨,难道这姓量的小子也看上了那个短命女?我的乖乖!那短命女人是有多好看咧?
姓量的青年说道:“那自是如此,怎不敌顾公子弱柳扶风,上不了墙呢!”顾吹云听他一说,也不着恼,反是心下一松,说道:“是啊是啊,贵人话里说的都是些我顾某没法反驳的大实话咧!”
众人一听,纷纷吹起口哨,料定便是这二人吹牛打梆子抢个沉鱼落雁的薄命红颜。
这小餐馆待客也那没有太多地道之处,那服务员坐在前台旁的一把椅子里,正跟那儿吃着瓜子,同前台的老姑娘说着昨天看的一处戏,问是什么戏,好像是什么腔调的《钟馗嫁妹》。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看戏的,顾吹云听了一耳朵,折回去从后门换了面坐下,听着那戏曲声只觉云山雾罩,在桌上趴了。
顾吹云趴着睡了一夜,戏早唱完了,厅堂里冷烟清清没什么人了,只有个上早班的在洗拖把。顾吹云看了一眼那个上早班的,便双手插兜,吊着两只黑青青的眼袋,走了。
走出老霜树旁的小餐馆,天色已拖住了日头,浑亮亮地吹开了暗云。
碰上那姓量的演员,顾吹云眼皮一跳,说:“怎么啊?”那姓量的将他仔细一打量,忽然桀桀一笑,这一笑,刮来的风泛来的雨,旋在满排老霜树的树冠上。
那姓量的演员说:“你真不记得我啦?”顾吹云翻了个白眼,说:“我非得记住你不可?”姓量的点点头说:“嗯,我们昨晚刚见面。”顾吹云回说:“我昨晚上过酒馆,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抻出手臂将他一扒拉,“起开,赶着去面试。”
那姓量的胳膊往顾吹云身上搭,顾吹云颈子一扭,忽地跑得飞快。量天尺便追在后头大声喊说:“哎!你别跑啊!我有大计要同你说!”
蹲在小餐馆门口的小孩儿“吓”了一声,同顾吹云嚷嚷说:“啊呀,他这人说这话也不是头一回了!”
顾吹云向那小孩儿一点头,奔过了红绿灯,量天尺跟着过了马路,拉了一把顾吹云,顾吹云正是竖眉横眼地乜他,量天尺笑嘻嘻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顾吹云面色平静,说:“我想干什么?”
量天尺这小子斗地仰面大笑,说道:“你想杀了那姓俞的!”他这一句说来颇是声量大,引得旁人侧目观看,顾吹云心下转动,不觉莞尔,说道:“你大可以放声,直把派出所同志叫来把我俩拷走。”
说着向几名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太太笑道:“不好意思啊,这小子演戏的,这会还没出戏呢!”
量天尺浑不在意,同顾吹云一并走,忽而嘴里小声说:“顾公子之所以想杀姓俞的,多是同我这边有关。我不能见死不救啊。”这量天尺说得假惺惺的,顾吹云同量天尺拉开点距离,说道:“法治社会,说什么蠢话。”
量天尺摆摆手说道:“我有一计,那姓俞的在让你面试没过,他对你也没情没义,我先把姓俞的叫到玻璃门后的办公室里,我同他吵一架然后将他打的头破血流吱哇乱叫,你便趁此之际从会议室进去,绕进办公室里,去救他逃生,这样公司不能不念你个好,你给你个营生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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