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吹云顺他话语问下去：“你方才说要一块去杀了那姓俞的，这下出谋划策又要我去救人？”
量天尺说：“沉船物业最近有消杀工作，不小心毒死了我的猫，我揍他一顿出气，你又是性命攸关之时前来救人，他必定对你多谢多谢啦！”
顾吹云噗嗤一笑，说道：“那他也不必多礼。况且你这样对我客气，难道是有什么苦衷么，还是说戏里要你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兄弟朋友以外的情愫？”
说至此，顾吹云忽而双眼空茫，想起了太多的人和鲜血。量天尺只当他心念意切，忙说道：“没关系，你不过是要他小命罢了！”
顾吹云笑了笑并未作答。
其时，雨声落下，路人纷纷走避廊下，雨酒水似地越下越大。
只听一声脆笑自二人身旁穿过，说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我可都是听到了哦！”
那量天尺吓一大跳，再抻着脖子去找说话的姑娘，哪还见人影。顾吹云灵光一闪，斜光里见一顶大棚下扎着一担馄饨摊，便拔腿向那馄饨摊跑去。
卖馄饨的老太太笃笃笃地用的一柄竹片勺子敲着铁锅，锅中沸水腾腾，捧起连成片的白雾气团团。
量天尺看看馄饨摊，手伸进口袋里说：“你饿了吧！刚才在小餐馆里看你一直掏口袋，口袋里也没个子儿吧！”却听一名女子清脆笑道：“啊呀，你要付账吗？多谢啦！老板来三碗小馄饨，一碗加蛋，两碗不加！”
顾吹云在一条浸了雨水的小马扎上坐下，抬眼正见那女子坐在跟前。老太太将锅盖一掀，送出团云巅雾，遮住了女子的面孔。顾吹云仍是喊了一声：“结香姐。”
那女子正是丛结香，丛结香将脸面转向量天尺，说道：“多谢老板结账啦！”
量天尺看看丛结香看看顾吹云，从裤兜里摸出来的一张票子，一看竟是一张彩！量天尺心如电转，此时淋了个满头挂彩。他攥着彩票塞给老太太，老太太沾着生粉的手指在票上按下两个指印，也不曾注意，就丢进了一方钱盒子里。不一会儿，便把三碗小馄饨端上桌。
顾吹云又叫了一声：“结香姐。”丛结香只当作没听见，掰了一双筷子，留下一个“吃”字，便呼噜噜吃起了小馄饨。
顾吹云看了眼面前的小馄饨，说道：“不是啊结香姐，我也想加蛋啊。”
丛结香转过脸去，反而对量天尺说道：“我看你眉心开了个口子，红溜溜的，倒像一枚太阳蛋。”
顾吹云颇是不满，“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额头，一下疼得令人生畏。可能是擦伤了，他说道：“结香姐，好像咱俩也有点一面之缘，你怎么不理我呢？”
丛结香正才看向顾吹云，旋出两枚酒窝，说道：“你刚才还说要杀了小红呢，你要是杀了他，那我可太寂寞了！”
顾吹云吹了吹馄饨汤面，眼皮不抬，神貌自若地说道：“哪能啊，费用都不到位，你听错了结香姐。”
丛结香叹了口气，说道：“说好的，要做一辈子的姐妹呢！”
量天尺听一了一路，云里雾里，这时突然问道：“谁跟谁做姐妹？”
顾吹云却笑弯了眼，回道：“下辈子也不迟。”
第3章 序3
量天尺看了看两人，他心里搂着一堆看戏的眼珠子，但见丛结香笑笑说：“那天你在酒吧里可不这样。”
顾吹云看了一眼量天尺，这人长得是粉面玉生的，却浑觉他似一只灯泡缠着一团蚊子，招人嫌的，撇过眼向丛结香回道：“那不能够，兜里一个屁都捞不出来，过不下去咯。”
丛结香看了一眼量天尺，却问向顾吹云：“你究竟是谁？”
顾吹云眼也不眨，说道：“唉……我是走投无路了，实在找不到工作糊口了，他们说你们家很稳定，我就想来吃一口饭，我快饿死了。”
丛结香点点头说：“我们尹老板说的吧，你上次面试没有通过。”
顾吹云吃完馄饨，问丛结香道：“结香姐，为什么面试我不通过？”他这话问得很有技巧，句子里捏出些“独我不得出”的意味。
丛结香想了想，回道：“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你不太适合做这行，你一个历史学还是什么学专业的，不适合干我们这行。我们这行都是些脏乱差的活计。”
顾吹云心想，扫大街的活也不是没干过。当下，也不追问，点点头站起身，双手插兜里就走了。
那量天尺赶在顾吹云后边，问道：“那我呢，那我呢，我可以呀！我啥都可以干啊！”只听得丛结香笑道：“量演员呐，您太卷啦，小庙供不住呀！”
顾吹云走出十余步，靠在一处栏杆，灰塌塌地发蔫了，见水面有如五月麦田，刮起了风。顾吹云从口袋里摸出了半截纸烟，松溜溜地叼在嘴里向小巷子趿过去。
忽听一声鸣笛，有人问道：“啊呀，这不是那个葫芦巷子嘛！”顾吹云眼皮不动即知来人，问道：“你来做什么？”
量天尺停着一顶红彤彤的轿子，顶上两簇绢花斜八歪七，浑像一面半妆的老妪，瞧来怪是渗人。量天尺嘻嘻笑道：“帮你渡劫啦！”
顾吹云甚是奇怪，问：“你这顶轿子做什么？”量天尺再说：“剧团里的废弃轿子。”顾吹云问：“没人抬这轿子怎么走？”量天尺大笑道：“我给它装在一辆三轮车上，挡风挡雨，一拧就走！”
顾吹云点头，把量天尺赶进轿子里，自己上了车头，动作生涩地拧。
只听量天尺闷在轿子里说道：“这葫芦巷子其实是一座葫芦局，沉船物业公司全靠这葫芦巷子挡在前边，不然你想，这破船公司哪能开这么久……哎不对，你怎么还没走啊！”
顾吹云沉默听着，出手在车头拍打，忽而那轿子猛地蹦出一丈，骨碌碌地开着。顾吹云两手握着车把，开着开着只觉四周天昏地暗，问：“万一……我们走不出这葫芦巷子怎么办？”
量天尺说：“那我们就一块进监狱了哇！”忽地“哎哟”一声叫唤道：“糟了！出师忘点香！”
顾吹云一听，说：“咱们现在究竟是去干什么？”量天尺犯了轴劲似地，一个劲喃喃着：“忘点香，忘点香，忘点香……”
顾吹云叹了口气，突然那量天尺大呼一声，把顾吹云吓一大跳，只听量天尺说：“嘿！没事儿！横竖我俩也只有你了！”
顾吹云一听这话不对，拧了拧油门，听量天尺叭叭：“我刚才吃完烟打开车窗往外扔烟头，手臂被一块砖刮到了，这就是没点香的结果！”话到一半又说：“叫你别往那处开了！”
顾吹云只得猛打车头，二人哐哐乱蹿，量天尺继续说道：“那砖块我怀疑是附近捡破烂丢的，准是捡不到钱包把半截砖块拿了……”
顾吹云心道你自己开车窗丢烟头活该。一旦这般思想，又浑觉说不出的怪异，嗤嗤两声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量天尺见了面色大骇，“看点儿路啊大哥！”顾吹云将笑意收敛住了，点点头说：“走着二货大路。”量天尺身上一股怪味儿熏人口鼻，顾吹云这厢开得一路鲜花怒放。
但这三轮车载着一顶大红花轿，乐颠颠的乐老头似地，往葫芦巷子里开。
又没开半里，竟是下起了雪，顾吹云看了一眼那雪片无有动静，耳听量天尺吱哇乱叫：“你看吧！我说的呗！这葫芦巷子就是有古怪，它就是个阵！”
顾吹云回道：“是个阵又如何？”
量天尺说：“既然沉船物业不录取咱们，咱就破了这阵，叫这破船喝西北风去！”
顾吹云听了眉头一动，眉眼疏松，笑笑说道：“你要怎么样？”
量天尺说道：“也不怎么样，待会我把车开进去，咱们冲进沉船吓唬吓唬他们！”
顾吹云脑筋转动，忽而说道：“你不如喊一嗓子出嫁的，吓唬吓唬他们！”
那量天尺哈哈大笑，顾吹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掏耳朵，量天尺一手大拍顾吹云肩头，大声嚷嚷道：“好啊！你小子早跟我一道儿不就好了嘛！”
顾吹云摇摇头说：“什么时候成了我和你一道儿了？”
正这会儿，一块巴掌大雪片拍在挡风玻璃上，这雪片不知从何处卷来，刺棱棱地戳在玻璃上，挡了视线。
量天尺戳手过来旋开雨刮器，这大雪片却化成了两个巴掌手印，把挡风玻璃拍碎了。这一下可把量天尺吓得唾沫直咽。
只是这老头乐依然往里走，开车的司机冷若冰霜。
一里路过去，雪是不下了，风从四面的楼顶卷下来，常常一个打旋在车前不定地弯转，白花花的一股子光亮刷过来，刷得量天尺遽尔泪流满脸。
顾吹云拐了个弯，弯道后，车不住地横了半身，雪积起了半尺深。
量天尺坐在旁边浑身发冻，嘚嘚嘚地打着牙花，扭脸一看，顾吹云这小子冻得嘴唇发紫小脸儿煞白，却仍好端端地坐在原处，只留下两派牙花也是笃笃笃地打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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