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寒照文面上的斯文气儿像是被点燃的废墟，风吹霞光照停，瞳孔里闪烁着格外的疯癫之色，他十分清楚，这是权力带来的高兴。
第23章 鬼话14
顾吹云问俞清琢，非要现在吃烟么？
俞清琢觉得他这话问得煞是可爱，一般人常会问什么“停车么？”、“停不停？”、“怎么办啊？”诸如此类。他倒好，直接问他非要现在吃烟么？
顾吹云嘀咕道：“好，我知道你可能不一定是想吃烟，但眼下怎么办？停不停？”那辆车别过来，车牌是本地车牌，挂着“夔A”开头，车里的人又喊了一声“靠边停车”。
俞清琢先从口袋里掏出打打火机，想给自己点烟，顾吹云一看，叫道：“你也不怕烧着手！”一把抢过打火机给他把烟点了，说：“抽抽抽，非得抽这一根不可！”打火机拍他大腿上。
俞清琢笑笑，说：“不急，先缓缓。”说着油门稍踩，让别过来的四圈车一起并行，然后从四圈车边缓缓开过。
顾吹云看到开车的是一名黑西装青年，旁边副驾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翻天印。他的脑子一下被推平了——翻天印来干嘛的？他向俞清琢问道：“翻天印他本事挺大的嘛，怎么还是白底红字的公务车牌照，来查我们？”
“哎。”俞清琢如实地“哎”了一声，心说，他要是知道就好了，这翻天印是老爹的人，他没见过几回，但每次见着似乎都没好事发生。
俞清琢慢慢地把车靠着马路牙子停了，两人垂头丧气挪腾挪腾地下车。刚下车，俞清琢就问：“我俩非得下这个车么？”顾吹云听着好笑，把一把大黑伞向外撑开，说：“下就下了，要不你缩回去，我去探探深浅长短。”
俞清琢看着顾吹云，看了一会儿，好像真在纠结回不回去，而后“呔”的一声，说：“算了算了，都伸出去了，哪还有缩回去的道理，又不是做王八的。”
顾吹云和俞清琢前后向四圈车走去，顾吹云说：“做王八也得是专业的。”说完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出来。
其实四圈车第一次别过来的时候，俞清琢就看清楚了车里的人，顾吹云瞧出了他内心的摇摆不定，或许俞清琢对翻天印的态度非常复杂，一时半会也不想面对，但迫于此时对方正面逼近，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
翻天印和那名开车的小司机都没有下车，因为外边下雨，出来得急，没带伞车里也没带伞。但这也正好让他做足了派头。
翻天印笑着脸看着俞清琢，说：“小俞去哪儿啊？开这么快的车？”
俞清琢把烟递给顾吹云，又指了指，老实无辜地回说：“和同事一起去探望领导。”
“哦！”
翻天印先发出了一声语气词，俞清琢俯下身，双臂撑着大腿，问道：“天印叔，您怎么来了，这么巧？出外勤的路上还能碰上呢！”
翻天印是他老爹的手下没错，而且还是得力心腹手下，是老爹的左臂右膀之一，这点他在那次地下室的会面之后就跟家里确认过了，虽然那次他被翻天印打得很惨，如果当时翻天印劲再大几分，他可能真要玩完了。然则，这也说明了一点，翻天印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这样的人如果压不住，那会很惨，所以至少要在表面上保持一定量的，可看的，可感的——敬意和畏惧。
翻天印也笑，他那张笑脸儿就跟戏剧脸谱似的，就没拉下来过，他道：“当然不是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小俞。”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奇妙，俞清琢看了一眼顾吹云。
顾吹云也弯下腰来，问道：“天印叔，究竟什么事？我俩真赶着去探望领导呢。”
翻天印向顾吹云摆摆手，“哎”了声，说：“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叔。不过，你俩真不急，你们那领导一时半会儿也嘎不了。你们这辆小排量车，最高速度也就200，还能给你们开得飞上天了不成。”
顾吹云向俞清琢两手一摊，俞清琢再问：“天印叔，到底什么事？”
翻天印看着俞清琢，说道：“老爷喊你去看戏。”
俞清琢吃了一惊，指着自己说道：“我吗？我还在上班，跑不了。”翻天印看向顾吹云，说道：“你俩一起去呗。”
说着，小司机下了车去开他们那辆最高时速只有200的小破车，翻天印坐上驾驶席，俞清琢上了副驾。顾吹云有些茫然，俞清琢给了使了几个眼色，顾吹云愣是一个也没抓住，还在外边吃烟。
翻天印也不急，火也一直没熄，最后顾吹云还是上了后座。
四圈车开起来很平稳，开出一二里之后，俞清琢问翻天印：“什么事啊？老爹到底要做什么？”
翻天印就笑，说：“我怎么知道呢。但是你小子也够难逮的。”
俞清琢揉了揉后脑勺，说道：“下雨天嘛，车不好开。”
“我从你出单位地下车库就开始跟了，你小子还爱开那些犄角旮旯的羊肠小道，九曲十八弯的，什么露香路，玉簪路，沉香路，你怎么就不开海边去呢！”翻天印说道。
俞清琢想了想，说道：“这不是大路堵车，小路好走些吗！”
翻天印挥了挥手，他这只手上带着一颗暖黄色大蛋黄似的玉戒，旁边套着一颗金戒指，把着方向盘的手臂相当遒劲。
其实从翻天印刚才的话里听来，他多少已经知道了，但是要让俞清琢自己说，俞清琢有些想不明白，他从前视镜里看着后排的顾吹云，这时他很想抽两口烟，早知道刚才也慢点上车，跟顾吹云抽两口再上贼船。
俞清琢慢吞吞地说：“因为……尹文武出事了，他在寒照文就职第一天的时候，被车撞了。”
翻天印问道：“你见到尹文武了么？”
俞清琢叹了口气，说：“这不，前边正跟同事去见见呢？”
翻天印再说：“还有呢？”
“早上开会的时候寒照文让我给尹文武打电话。因为尹文武这天请假了。”俞清琢说。
他想了想，难道翻天印不知道尹文武出了什么事？他前头只说尹文武嘎不了，也就是他知道尹文武出了事的，但不知道具体怎么了。那也不对啊，这跟老爹喊我去看戏有什么关联？而且翻天印问这么详细，没道理啊。
这回却听翻天印叹气，他说：“老爷也是那个年纪的人了，他听到你们领导出了事，心里就有些急，他怕上边有人对付你，让我来看看，用找你去看戏的借口，先把你串出来。”
俞清琢听了心中酸涩难忍，眨了眨眼，忽然就是满堂的风雪教一袭大棉被给盖住了，暖得令人几欲流泪。
翻天印接着说道：“我呢，我看老爷这样，我本来劝了两句，但是太太不在，我也很难劝得住，想了想我就带人出来逮你。”
俞清琢清了清嗓子又咳嗽几声，说道：“所以看戏是假的，要我回去才是真的。”
“咔”的一声轻响，翻天印把车门车窗都锁上了，他道：“不假不假，哪里有什么假的，戏也要看，家也要回，都不耽误。”
“那我同事呢？”俞清琢问道。
翻天印看了眼顾吹云，说：“一起呗。”
俞清琢还装着很多心事，一箩筐的心事，此时也只能靠在座椅里无言叹息。
翻天印问道：“小俞啊，有什么好叹的呢？说来给叔听听。”
“工作上的事呗，还能怎样呢？”俞清琢含糊回道。
翻天印笑笑说：“比如呢？”
“比如五号楼地下室又漏水。”俞清琢忽然想起那些悬而未决的事，其中有一笔就是翻天印的酸菜坛子放在五号楼三楼的电井门里，为什么呢？
翻天印听了，嘀咕道：“你们辖区五号楼啊？”
“怎么，你放过你那酸菜坛子的，你忘了么？”俞清琢反问。
“没有啊。”翻天印想了想，说：“怎么能忘了，说起这个事，我心里也打鼓。五号楼有个漂亮娘们，长得好看又有钱，每天都是花枝招展贵气逼人的，我就挺心动的。”
俞清琢愣了下，顾吹云竖起耳朵旁听，俞清琢问：“这跟婆娘有什么关系？”
翻天印就哈哈大笑，用带着戒子的手点点俞清琢，道：“毛头小子，不知爱情的滋味呐！”俞清琢闻言挠了挠头，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顾吹云，顾吹云若有所思，但神色如常。
这时候雨收了，阴云也徐徐地飘走，亮出了一线天，天光照在顾吹云的脸庞，令色烟煴，有雨歇云收的烟气风韵，好像手把芙蓉。
俞清琢不觉多看了几眼。
“爱情的滋味，是怎么样的？你既然说我不懂，请叔说个一二三四五六来？”他忽然问道。
翻天印“嗯”了一声，思索片刻，说道：“你印天叔我这些文化水平很难形容。”俞清琢笑道：“那不能啊，听说印天叔还上过商学院呢。”
“嗨！”翻天印叹道：“别说一二三四五六，就是七八九十我也说不出来。但我可以说，爱情，让我亲手腌了这坛子酸菜，放在五号楼，就为了让她有一天能及时吃上她心心念念的，那种配方的，那种味道的，酸菜。”他转脸看了一下俞清琢：“你小子，懂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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