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提是翻天印说的话是百分百正确,这点其实不好判断,单看俞清琢的态度是选择了相信。而顾吹云则选择了半信半疑的状态。
那么在这样一个肖像底下的寒照文,为什么选择让顾吹云收编入职呢?答案也很简单,寒照文觉得顾吹云这个人身上有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到了这个节点,问题又来了,跟捞出一串葫芦似的,一个接一个。寒照文又是从哪里得知顾吹云的信息呢?这单俞清琢和丛结香也没有说过。当然很有可能是顾吹云当时填报的简历表。
可是那份简历表是他为了好找工作,提前去找人瞎编准备的。找的哪家的人呢,反正不是正经的人力资源公司,毕竟顾吹云兜里没有那些个银两请得动人力资源公司的专业人士。所以他是路边找的一家杂货店,这家杂货店的前台有一台电脑,他就进去找杂货店的前台问了一下。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的小西门街上,那时的黄昏浸润着的如今的霓虹灯光,有一种相当不客气的面色。
顾吹云要找一份工作,但是庙里的女道士说需要一份简历,如果他搞不定,那就留在娘娘庙里也是挺不错的。
留在庙里实际上就是做个道士或者去做个和尚。
顾吹云觉得庙里的活计虽好,但总欠人情,这人情不知欠的谁,总之道门也好,佛门也好,是不会收他的。其实也多半是因为他在红尘里未断,一颗心上扑下跌,庙里呆不住。
他去四处打听怎么做简历,根据女道士们的描述,这东西总是电子的比较好,手写的差些意思。有的也说手写的方显诚意,这个时代里电子的都是虚的都是满大街随处可见的,但是手写的是真的,是难得一觅的。
顾吹云深以为然,但简历里写些什么内容,却一头雾水。需要编造一个出身,一个家庭背景,还需要捏一些学历、工作经验等等。顾吹云还是准备去街上荡荡,看看有没有什么灵感想法。
路过一家杂货店,店铺狭小,招牌掉了一半,顾吹云想去买只打火机,进了店铺,发现这么小的店铺还有一方前台,前台上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底下猫着一个人。
顾吹云拿了一只打火机到前台结账,那窝在电脑底下的人丝毫没察觉到来客了,垂着脑袋也不知在做什么,时不时地嘿嘿嘿笑一阵,很诡异。顾吹云敲了敲台面,第一回没有反应,甚至笑声跟鸡鸭鹅似的吱吱嘎嘎地传出来。顾吹云心道,不如让我做来营业员得了。再敲第二回,这下里面的人有回应了。
但是回应幅度太大,里面的人一下人仰马翻,顾吹云探身望去,见一名青年男子四脚朝天团在椅子里,一双眼睛很是茫然。
顾吹云扬了扬打火机,说:“结账。”
“哦,您稍等。”
青年人从椅子里爬起来,把椅子归位了,给顾吹云结账。顾吹云掏出一块钱币,其实现在很少有人出实质货币了,青年人收了硬币很好奇地捏在指间把玩端详,说这种硬币很少见了,它的价值远超面值。
顾吹云点点头,这硬币是庙里的香火钱,按下不能表,他说:“那您给我找个零。”
话毕,两人米四眼相对面面相觑,青年人噗的一声笑了起来,说:“我给您找零,我不是做亏本生意么?”
顾吹云靠着前台又说:“麻烦问一下,简历怎么做?你如果能帮我做一份简历,就不用找零了。”
青年看着顾吹云久久不语,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顾吹云如实报上姓名,那青年又是一阵沉默,顾吹云问道:“怎么了?做不了吗?”青年摇摇头,很快否认,说:“可以做。”他坐了下去,开始捣鼓电脑,说:“三天之后来拿,无论做成什么样,恕不找零。”
顾吹云笑了笑,说:“多谢。”说完转身就要走出杂货店,忽听那青年认说:“你就不问问我叫什么吗?你我来说是陌生人,顾吹云。”
他这话说得颇有意思,但顾吹云摇摇头,又顺着问:“敢问尊姓大名。”青年仰面大笑,说:“你现在问了我也不会说,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这人说话有些古怪,也许只是三天之后来取简历时就能知道的事,非要说得那么卖关子。顾吹云心想。但他一桩事了了,也不在意就出门回去了。
但是三天后,顾吹云并没有在杂货店里碰到那位青年营业员。
也不知道那家杂货店最近有没有挂好招牌,一个多月了。顾吹云忽然心念闪动,或许这家杂货店就叫“林林杂货店”呢!
他的思绪稍微有些混乱,不禁心下叹了口气,顾吹云扭脸看着窗外景色灰蒙蒙湿漉漉地倒退,映出俞清琢的半边侧脸,那一道伤口贴了医用黏合胶带仍然横在面部的中央。
他到底长什么样?顾吹云的思维已经开始发散了,开始像个怀春少女似地瞎想八想,觉得俞清琢的真面容他应当是见过的,否则为什么心里是如此的热烈如此地搏动呢?
他想起在冰雪树餐馆里,本来只是编一个话题好聊起来,直到打开谎言的盒子发现从一开始说着的全是真心话。
但是思绪跑得太快,顾吹云这茬子还没想完,忽然意识到,俞小红又是谁?他最近老是听到这个名字,但也没有去问,好像觉得这个名字的存在是很正常的,就像俞清琢说过,冰雪树餐馆的食客也说过,这是小名而已。
但是俞清琢从来没有和他亲口说过,也算不奇怪,因为这似乎是一件微乎其微的事情,谁会突然没事跟你说,“我有个小名叫俞小红”呢?
顾吹云正仔细乱想,一辆白底红字牌照的四圈从边上贴着顾吹云和俞清琢的公务车超车,两车距离极近,但他们这辆是蓝牌,级别上就被压了很多。
俞清琢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还有闲心抽出一颗烟叼嘴里,左手稳稳地把着还让顾吹云给他点个火。
顾吹云摸了一下中控台和前置盒都没有找到打火机,问道:“非要现在吃?”
*
寒照文自己开车早早到了医院,尹文武还在手术室里抢救,寒照文问了室号,就直奔主题。
尹文武被撞得七荤八素的,也是字面意思上的七荤八素,肋骨断八根,脾破了,肩胛骨和手腕骨折,全身有七八处地方都被撞出问题了。
寒照文穿着一件藏青色冲锋衣,黑色西装裤,左手抄在兜里,听着一名急救白大褂立在身旁汇报情况。
寒照文问道:“被什么撞的?”
白大褂一板一眼的,说:“是货车。”
寒照文沉吟一会儿,又问:“我怎么听说是普通轿车?”
白大褂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回道:“现场出的救护车,就是被货车撞的。您是听谁说的?”
寒照文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雨停了,但是天很阴沉,像一块抹布浸透了污水。寒照文没有回道,倏地笑了笑,说道:“我是三级巡查员。”
那名急救白大褂听了,还是没有什么超出寻常的反应,他面色平静毫无波澜,也许他真的只是一名普通职工,对于上边的弯绕不能知晓。
也可能他是一名实习生,就像顾吹云一样,常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
寒照文慢慢想着。
但他想错了,顾吹云并不是什么初生的小犊子,有着纯真的烂漫,顾吹云本身就挺浪漫的。
也许吧,大概吧,这得问问别人。
寒照文打了个手势,说:“辛苦了。”
急救医生急促回应,就赶紧回去工作了。
寒照文看着红彤彤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叹了口气,喃喃道:“总得有人干活的啊,我又不是没考虑过你,你自个儿做法太激进,难道不是事实么?”
这些话他可不能当着他人的面说,“手术中”三个大字招牌似地听他倾诉自语。忽然笑道:“你要是躺着也好,可别千万去了,上边还有补贴费没给你。”
寒照文走来走去,一会儿希望红灯赶紧变绿,一会又觉得还是别变绿了,变成什么红橙黄蓝靛紫都行。因为红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出十丈长,好像寒照文真有十丈高。
又等了二十分钟,手术室仍然没有动静,倒是窗外的天光开始变亮,云层徐徐拨开,有一丝亮光漏了出来,那亮光很白,像棉丝一样。这时,手术室也漏出来一道门缝,出来一名蓝色无菌服的医生,是一名麻醉师。
寒照文上前问道:“我是里面躺着的领导,情况怎么样?”
麻醉师看了他一眼,说道:“问题往大了看说也不算大,往小了看说也不算小,单看你们单位定性了。”这位医生的话语在道上。
寒照文再问:“怎么说呢?”
麻醉师又把寒照文上下打量,说:“人活着,但大概率是瘫了。”
寒照文点点头,表示知会了,那麻醉师就走了。
寒照文对着手术室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嗤笑道:“你看你,尹文武,身上哪一样是可以可骑马坐轿的。你啊你啊,你可能就没那个……”他说话有些像唱,唱到后来竟然高兴了起来,说道:“尹文武,我收你这一票,好,如今全票通过,沉船物业改名‘酉鸣物业’!我,寒照文,既是秘书长,也兼任代理经理一职。小尹啊,你就好好休息罢,莫要操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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