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临的状况有些癫狂，眼球上血管像鹰爪似的凹凸，他反复地抬手掠起自己的刘海，好看清“真诚”是如何将他一刀毙命，丝毫不躲不避。
“因为我下不了手，只能麻烦结香姐了。”
俞清琢面无表情地轻叹道，他完全说着不相干的事，好像他们另有计划，只是唐临作为被雇佣的不清楚。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唐临迅速矮身躲避，却是俞清琢出刀太快，猩红的刀光照闪，削落了他的鬓发，卸掉了他身后雕像的一条抬起的手臂。
唐临低头一瞧，半截手掌从链接的手臂上断开，滚到他的脚跟，手臂腕子处碎成齑粉，倏地他的后背猝不及防地被一记闷敲。这东西是实心的，力道之大，唐临肺腑震颤，陡然一张口，鲜血喷出。
“月下小铳打不掉，这雕像是实心的。”俞清琢语气平缓地说道。唐临再定睛瞅去，俞清琢手里清清爽爽，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梦幻。
相当厉害的梦幻。
*
丛结香说：“我本来以为很简单的第一步，但是……”
“难道寒照文跟上边的沟通失败了？”顾吹云问道。
“不对，寒老师是去汇报工作，或者是这中间了起了争执？”丛结香叹息。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响动，他俩所在的地面陡然之间开裂下陷，送出一淋鲜血似的泥浆水，转瞬即逝。
丛结香脚下不稳，整个人霎时矮了了下去，滚在地上，顾吹云急忙出手抓她一把，不想，顾吹云自己也摇了一晃，他的鼻子磕到一块碎石，酸痛难忍，眼里涌出许多眼泪，眼前金星乱冒，口鼻之间全是翻涌的血气。
他本就有重伤在身，这一下起落仓猝，什么也看不清听不着。
恍惚中，顾吹云感觉丛结香拖着他走了一阵，这地界在他相当迟钝残破的感知里，已经抹除了同其他地方的任何区别。
过了一会儿，他捂着鼻子换了过来，顾吹云看到一里许的位置，丛结香从托特包里抽出一把直切。
这把直切是雪白的，长三尺九寸许。他为自己还能有这样客观的估测而觉出讽刺。
丛结香手上提着刀来到了顾吹云跟前，顾吹云身靠着一面墙壁，两人喘气之间，地面再次震动，从裂缝里起出的泥浆把顾吹云掀翻了出去，半空中他四肢挥动，伸手一捞，握住了一把冷硬锋锐的东西。
瞬间，顾吹云心里大骂，怎么就抓住了丛结香防身的武器呢！手上的旧绷带破刃划开，顾吹云痛得昏天暗地，手一松，再次跌落下去。这回下坠好像一层楼的距离。顾吹云旋身让屁股着地，泥块碎石跟着砸了个满头满脑。
顾吹云吐掉口中的泥块，遽尔，一道劲风跟随而来，应当是丛结香到了，她身手非常矫健，轻盈柔韧，在空中翻转数圈。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诵经声响再次发出，但不知是从哪个位置方向。
在这极其诡异的瞬间斜刺里，伸出了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顾吹云感到有一股极大的不对劲在胸腔里胀开，他的脑海里现出了那半截怪像的肚子，此时那凹凸不平的大肚子就在他胸口胀开，大肚子里的凹凸像手指一样从里面顶出来，搠穿了他的胸膛！
“你……”心念电转间，顾吹云眼前又是一黑，鲜血涌到喉咙口，从唇齿缝隙间漫出：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大可不必……这样……很伤……心……”
丛结香撤出白刃，眉眼未动，小声说道：“抱歉，下下策。”
顾吹云已然什么知觉都没有了，晃了一下就倒地不起。
丛结香捞起他的手腕搭着脉搏，顾吹云的脉动渐次消停，丛结香的面孔毫无神色，她就地坐了一会，也许有十五分钟，也许有半小时之久。
她站起身，抱着顾吹云的尸体走得有些跌跌撞撞，行出一二里有一处楼梯，她沿着楼梯下楼，心中隐隐现出一丝茫然，像沾了血水长毛了。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只觉手中揽抱的尸体渐渐地，好像没有了温度，像一块冰冷的玻璃板。
这楼梯下去左手转弯行出三里，有一处水潭，潭水尤其清列，泛着清生生黑幽幽的波光，这处暗无天日，水潭上漂浮着几朵开得极为灿烂鲜艳的莲花，散发着黑紫色。
丛结香把顾吹云放在一边，她给俞清琢发去一条卫星消息，准备在这里等待俞清琢碰头，随即便头一歪，就地睡了过去。
待到转醒，她先确定顾吹云的尸体，但是一眼之下一碰之下，全是空荡荡的。丛结香大惊，腾地从地上跃起——
糟了，应该绑根绳子拴在自己身边的，这样若是有任何意外，她都能及时醒来。
丛结香望着那一簇黑紫的莲花仍是绽着幽光，但顾吹云的尸身不翼而飞，这可如何是好？她沿着水潭了走去二里路，忽听一道声音说道：“在我这儿。”
她打开手机光照，一路走一路照，水潭的另一边现出一尊奇怪的雕像，这座雕像散发着枯槁的气息，感觉不到一点生气。
丛结香低低出声，说：“是你吗？”这般慢慢地靠近，才发现是俞清琢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顾吹云的尸身。丛结香松了口气，在他俩身边坐下。
“你当时下手，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俞清琢神色很平静，但是问出的话却让丛结香有种异样的感觉，她想了想，摇摇头略过了心里的点滴茫然，说：“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深感抱歉。”丛结香看着俞清琢问：“你在伤心吗？”
俞清琢思索片刻，丛结香不明白这个问题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思考的，过了两三分钟俞清琢才说：“没有。”
但是在方才短短的两三分钟里，俞清琢的心头冒出一些念头，这些念头出现过，但从来都不是那么完整的。这时，这些念头像突然发酵了似的，自发自主地完整了起来，浮现在俞清琢的心头：如果可以这样，似乎只盼望着这一刻的到来，从前其实什么想都没有，真的到来了，只希望是这样永永远远地抱着顾吹云的尸身，在这方不见天日的无底洞中，长长久久地待下去。
但是为什么我的心念没有动呢？如果这项任务就交由给我自己来处理呢？我真的下不了手吗？定然不是的。
俞清琢想起了那只半截怪像，怪像的神貌在红色的泥浆剥落后，竟然呈现出奇异的万种风情，那明明是观音像，而且看来还是半截的观音像。当俞清琢再次透过回忆望着它时，惊恐地发现这是一种混乱的邪念，是着了魔，观音怎能有万种风情相，分明是他心底的脸面丑恶邪狞。
俞清琢的心头后知后觉地长出慢性剧痛。
第33章 诂8
“其实我对顾吹云只说了一半，但我觉得他最后猜到了些什么。”
丛结香笑了笑，她的发圈皮筋在两人下落时，被碎石割断了，她约了额前碎发，露出一对挂着黑眼圈的招子，嘀咕道：“真是不优雅。”
她的外套衬衫到处都是泥浆块和血迹，眼里却是笑眯眯的。她掸了掸衣衫忽然问道：“唐临呢？”
俞清琢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唐临这个人其实有些想法，但我们都不清楚。”丛结香听来，沉吟片刻说道：“他这人固然有他的作用。”看向俞清琢说道：“先说说你那边发生的事。”
“我吗？”俞清琢指了指自己，他仰面靠在墙壁上，望着一池的灿烂幽笙，从潭水中徐徐绽出一张脸，这张脸从骨骼从外轮廓来看是很小的，但是从正面看起来颇有几分成熟。
*
便在三人商议如何打开那只盒子之际，突然俞清琢听到呼的一声轻响，有人从他背后窜了出来，一只小巴掌落在俞清琢的后背上。
这一下力道非常轻，好像只是拍了他一下，俞清琢反手一抓，只听到一个女孩清脆的哭声，叫道：“你！我的祖师爷啊！你怎么可以抓断我的手臂呢！”
这声音也不觉如何恐怖，它的音调有所起伏，听起来应该是个活人。俞清琢看了眼唐临和顾吹云，他二人都垂着脑袋苦思冥想，似乎什么动静都没有。
俞清琢心下感到奇怪，他的手一松，转身看去，只见一名身穿石灰缁衣的女孩立在他身后，目测距离不远，大约五尺之距。
女孩笑道：“嘻嘻，因为我跑得快！”
俞清琢见这名女孩个子不高，只到他腰间，但一袭缁衣立在那儿，身上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这实在是很奇怪。
这人身上应当有些神奇的鬼门道。俞清琢心说，他道：“我刚才抓断了你的骨头吗？”
“爸爸！爸爸！我要找我爸爸！”这女孩不答，又胡乱地呼喊。
俞清琢面色镇静，问道：“你爸爸是谁？”
“有人要取我性命！”女孩看着俞清琢，后退两步，再退两步，她嘴里喊道：“救我！救救我！”脸上全无惊恐神色。
在这个瞬间，俞清琢心底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他向后瞥了一眼，果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这个女孩引他过来，必然有她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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