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最简单的，从她的喊话来推断，如果是想要取他性命，方才背后一拍就可以轻而易举，因为俞清琢并没有预料到这一出。
这时，女孩指了指俞清琢的衣兜，俞清琢穿着一身工作西装，其实和唐临的商务套装没什么区别，但是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一把烂咸菜了。他低头掏了下口袋，拿出一只手机。随即俞清琢发现这手机不是他的手机，他看了眼女孩，女孩儿旋过身去往前走。
俞清琢手里拎着顾吹云的手机，跟了两步，心里很是茫然，想道：顾吹云的手机怎么会在他这儿？却听那女孩在前边说道：“你不要再想啦！”女孩转过身来，她的两只眼睛一弯，扑簌簌地落下泪来：“这个手机的主人已经死了，自然是在你手里的。”
“这……我也不想的。”俞清琢和女孩并排走着，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模糊，他又问道：“是谁要杀你？”
女孩回说：“马上就来了。”俞清琢再问：“你为什么找我？”女孩道：“因为你的位置离我最近。”
只听嘎吱一声脆响，紧接着像接通了电源，滋滋滋的声响不绝于耳，倏地，黑暗中现出一浮幽光。
当这浮幽光被感知到的时候，俞清琢心里就喊了一声糟糕！那东西已经近到跟前，瞬移过来的一道风，扬起了俞清琢的额发。此时便是交睫之距，心跳剧烈。
俞清琢抢步斜上，那东西一击落空，他错眼看去，女孩已跳开数丈，缁衣两袖猎猎生风。女孩喊道：“你当心了！”
俞清琢笑道：“我做什么要当心了！”
那女孩很快说道：“如果是顾吹云，他一定会保护我的！”
那东西反应很快，自后方伸掌拍向俞清琢的后脑勺！若是这一记不能躲避，颅骨非给拍碎不可。俞清琢身形斜倚，同时抻出一臂与那东西打个照面，他心念摇动，有了个想法。
两臂相碰之际，只听砰的巨响，那东西的手臂坚硬不似活物。俞清琢左手腕子转动，手臂下弯，疾疾地探出勾爪攫住那东西的腕底。
这东西的触觉很奇怪，皮肤摸起来相当冰冷光滑，俞清琢抓不住，只能转而将手掌向上蹿去，扒住上臂往下一压。嘎啦声响，好像这条手臂就这么被他折断了，俞清琢心下大感不妙。
斜刺里睃了一眼，小姑娘已然不在原处。此处方向难辨，他选了个位置快速向后退去。俞清琢试着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你这时候还问什么呢！”女孩的声音从右手方向传来，她急切喊道：“你小心！”
就在此间，俞清琢顿感凉意习习，但这股冷凉非是来自外部，而是他心尖上冒了冷汗，跳得相当阻塞。
他知道方才一顿交手之间，假如是活物，他的肘部关节向里压实，只需一些巧劲，这条手臂必断无疑。方才听得响动，也确实好像断了，但俞清琢的心里判定这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这时，俞清琢兜里的手机响起了一阵嗤嗤拉拉的白噪音。他愣了一下，这是卫星电话的白噪音，此前他在顾吹云的手机上看到一通卫星电话，眼下会不会是那通卫星电话又打了过来？
俞清琢紧盯着黑暗，有了这一笔的想法，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兜里准备掏出手机，这回，手机里嘟的一声，卫星电话被接通——
那声音听在俞清琢的耳朵里相当熟悉，他放在兜里的手指按住音量键把声音调到最大，一开始只有断断续续的碎音，随着音量的放大，绽出了模糊的女人的声音。俞清琢头皮一炸，认出这是甄琼的声音！
甄琼的声音吱吱嘎嘎，混在一片雪花纷扬的白噪音里，仿佛身置白茫茫的玲珑风雪中：“那么……我们……用训诂的方法……就是对的吗？”这个“吗”字卡了壳，一口气重复了十遍有余。
正当俞清琢想挂断的时候，甄琼再说道：“爱……爱……爱……”
“爱”字也卡出好几个，一气儿地“爱”个没完没了。俞清琢没管它，在这档口，那怪东西也许痛失一臂卷土重来了，它回手一指，以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指尖点到了俞清琢的后背心。
俞清琢身形一僵，那女孩身在边上，双手拢嘴，急急喊道：“早说了你小心！”
这不也是出我不意么？俞清琢淡然地想到。那指尖再近上寸许，定能将俞清琢搠个对穿。俞清琢只得矮身回撤，耳边听得劲风动静，只以为那怪东西伺机进攻，却听女孩喊道：“我来帮你！”
“你可别！”俞清琢吓一大跳，反手打出，随即腹部一凉，后领被一股力道拽着倒冲，一下跃开数步。
刹那间，鲜血滋上他的面颊，和着脸上的汗水，犹如冷墨氤氲。俞清琢衣领豁开，从他下颌起自下而上的这一泼，独有不尽之情。
俞清琢伸出一指揩掉沾在眼睑上的血，腹部上锐利的疼痛迟来后到，沥出一道鲜红的口子，吐出咄咄逼人的锐意。
卫星电话里，甄琼的声音从“爱”字卡到“我”字，现在又在重复播放“吗”字。俞清琢很想掐掉，但动了动手指，忽然抬起手放在眼下，用手机灯光照了照，指甲里有长出一颗裹着红褐色泥浆的小眼睛。
两人倒在一处，女孩喘了几口气儿，说道：“那东西是……半截观音。”俞清琢正想问话，卫星电话又说了下去，这回甄琼的声音流畅了些：“这通卫星电话只为了传达给一个人，如果你们在他的身边，也请务必传达给他。这个人名叫顾吹云。”
俞清琢看了一眼女孩，女孩脸色煞白。
卫星电话继续：“寒老师与墟炉沟通失败，顾吹云，你作为公司新进员工，很抱歉让你顶上这一趟。此次外勤，你必将有去无回……有去无回……有去……无回回回回……”
俞清琢愕然，接下来甄琼还有一长串话，但这时候突然出现了电磁波干扰，发出了滋滋滋的电流音，特别刺耳，同时也盖住擦掉了甄琼的说话声。
两人捂住耳朵，过了一会儿，才隐约听见甄琼说：“我们不是为了保护顾吹云此人的生死，而是为了……为了……为了……”这回甄琼戛然而止，俞清琢一看手机，这通卫星电话已经挂断了。
“小姑娘，你知道些什么？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知道怎么出去吗？”俞清琢看向女孩毫不犹豫地问道。
突然之间，念经声骤然而起，如同潮汐翻涌，其中有轰然大笑之声，笑声怪里怪气，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咳嗽声，原来是笑着笑着被什么茶水呛住了。就在这间隙里，那怪东西好像悄然地隐没了。
只听那女孩回说道：“我是娘娘庙的女道士，晚课念经念到一半，来了一群手持灯笼的和尚，这些和尚有一名打头的，这名打头的和尚说什么时间到了，你们快走吧。我问是什么事？什么事也得念完晚课吧。那和尚说这你别管，快走吧。我们五个女道士就收拾了一下走了，我心里觉得很是蹊跷，就托在最后，悄悄藏在一根柱子后边看看他们到底在干嘛。结果看到他们念了一半的经就开始大笑特笑，我心想有什么好笑的呢？再看去，他们笑得大殿之中全是哄然笑声，大殿里晚课的肃穆也荡然无存了。”
为什么笑呢？有什么好笑的呢？或者说他们在笑什么呢？其实对于女孩的身份俞清琢是有些存疑的，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后边的话盖住了。
女孩说道：“他们叫我下去看看，好像地下室出了什么事，我说今天后院疏通下水道，有些动静是正常的。”
俞清琢说道：“你们院子里都被淹了，还能念什么晚课吗？在哪里念呢？”
女道士怔忡，神色一松，说道：“确然如此，因为这底下可是十八层地狱，关押着很多极为凶残的范式。”
十八层地狱基本可以断定是个修饰词，关押着一些极凶范式应当是真的。还有一点，这些范式的路子可能来历也凶残，能够绕过范式系统的监管，很大程度上与墟炉有关。
但是一群和尚在什么情况下会哄堂大笑呢？俞清琢向女道士相问，女道士摇摇头表示全然不知情：“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神情完全是肃然的。”
这时俞清琢的心隳突猛跳，相当喧嚣，他忽然喃喃道：“他死了。”
“你！你这下信了吧！”那女道士倏地站起身，双臂掐腰：“还不速速跟我走！”
俞清琢双目无神，怔忡道：“不是这样的。”
女道士看他向着某个方向走出几步，不禁出手拉住臂膀说道：“你还要进去吗？你现在跟我走，我能带你出去。”她顿了顿，内心颇有些纠结，说道：“你问我叫什么吗，我叫顾吹云。”
俞清琢听了心下一怔，神色却杳然了起来，女道士神貌镇静，说道：“你可千万别瞎想啊，这世上叫这个名儿的多得很。”俞清琢好像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只点头回答了她前一个问题，道：“要进去的。”听了后两句话，他正是来不及心头颤动，喁喁说道：“我瞎想什……”突然之间有一挥银光闪动，有如水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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