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赵海萍却不说话了,白噪音通过卫星电话像漫天大雪似地飘了过来,俞清琢和丛结香对视一眼,赵海萍突然说道:“注意……唐……唐临……”说话这句,对面忽然冒出几声很怪的动静,像有什么尖利的爪子磨蹭着金属表面,发出锐利的咯吱声,过了十秒左右,里面又浮出了一些声音,这个声音的内容和甄琼那通电话一样,不停叫着“爱”、“爱”、“爱”,重复着“爱我吗”这三个奇怪的字眼。
但这回换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让俞清琢听了感觉非常不舒服,因为接着这声音断断续续说道:“爱……爱我吗,顾吹云!”
这下不光是俞清琢,就连丛结香也认了出来,这是唐临的声音。
难道他们电话打到唐临那处去了,那么赵海萍又该如何解释?还是说唐临已经出去了,并且和赵海萍会了面?
“唐临和赵海萍认识吗?”俞清琢问道。丛结香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也许认识,但不算熟,你问这个做什么?”倏地她反应过来:“你是说唐临已经出去了,并且这时候跟赵海萍在一处?”她坚定否决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是说我对他俩关系的推测,而是对于唐临这个人来说必不可能。”
丛结香盘腿坐下,说起唐临这个人,她冷嗤一声,说道:“说来话长,唐临这个人就是专门干地下活的,他有一种极佳的感知能力,他通过‘交流’能够得知一些范式的心声,他自称是‘用爱感化’,所以很多地下的活都是他来接他来干,因为一般地下的范式都是非常凶的,它们是最接近仙也是最贴近人的存在,相当棘手,不是用月下小铳多打几发子弹就能解决的,所以单笔报酬就相当丰厚了。唐临就是靠这种发家致富的。”
俞清琢听了说:“其实我们干的很多活里,有些也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清理和消灭,但是我们工资就这么点。”
丛结香耸肩,笑道:“确实如此。”俞清琢其实明白丛结香的意思,唐临这小子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的,他最有可能的就是想尽办法,即便是不择手段,总之怎么着都是要完成。
“这次报酬是我让甄琼修改了合同,不是一笔小数目,墟炉目前没有发现,即便发现了,也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可执行。”丛结香面色平淡地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俞清琢吃了一大口,惊愕难当,他虽然知道修改合同这事,但这回还是没让甄琼这么做,他当时只觉要出什么事。
原来是这么一出。如果墟炉发现了,并且要用一些含糊的规则来执行制裁,那么它这一动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一个成熟的上层意识形态机器,它可以牺牲一些,就像手术切除病灶一样,但绝不容许出现重大错误,所以丛结香说得没错。
但俞清琢没想到丛结香这一手还是狠,也许寒照文很大程度上也被蒙在鼓里了。依照寒照文下派来的职级,他是三级巡查员,断不想也不能不会允许自己戎马半生,最后在这个快倒闭的公司里退休,他的野心绝不止于让公司存活下去。
那么丛结香的这一手,寒照文不能不知道。
“寒照文那边……他应该知道,但是他也许被墟炉绊住了,这个层面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毕竟我们现在被强制隔离出去了。”丛结香说道。
“唐临掺和进去了吗?”俞清琢动了动身子,问道:“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并且接下这个单子,说明两点,一是他这个人真的很贪婪。二是百密一疏,他是真的不知道一点消息。但第二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在这行混得并不差,说明有他自己的信息渠道,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单子的背景信息,知道了还来,要么他是真的胆子大到撑死,要么他其实在这当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俞清琢望着头顶喃喃道,在手机灯光的照拂下,头顶浮着的一潭泥浆水就像是流质的星空,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你不妨问问,唐临和顾吹云之间是什么关系。”丛结香忽然说道。
俞清琢更加茫然:“爱么?”
丛结香笑道:“能有什么关系。”俞清琢听了很奇怪地心下一松,在顾吹云的事情上他总是很难下准确判断,再听丛结香说道:“他俩虽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很可能唐临的谁和顾吹云有点过节。”
“不是爱么?”俞清琢愈发空茫,但他忽然冷却了下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两种情况。”他伸出两根手指开始枚举:“第一种便是如你所说的,唐临的谁谁和顾吹云有所过节, 而这个人是同唐临极其亲密的。第二种就是最坏了,唐临这死小子一见钟情,他在用感情在做事。”俞清琢神色杳然,但他的口吻却极其镇定。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其实就和唐临自己搬出的解释冲突了,但是第六感告诉我,他当时并没有撒谎。”丛结香替他说了出来,又补充说道:“相反,我听道上的人都说唐临这小子很精,他在很多他认为重要的事上并不会说谎,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一桩不划算的买卖。”
这时,两人头顶滴下一滴泥水,接二连三又是三两滴,两人就跟天要下雨似的,挪换了个角落。
丛结香告诉顾吹云一些道上的传闻。
唐临的父母,尤其他老爹,是个很抠门的人,老头儿早上吃早饭要吃一只糖烧饼,必须是那种外边裹着芝麻的,他吃的时候若是芝麻掉下来,嵌在桌子里,一定要拍着桌子把芝麻蹦出来,才能继续吃这只烧饼,并且老头儿吃得非常小心翼翼,完了还要把手指嗦个遍。
他对待老婆孩子也是极其抠门,但是他年轻时候身子骨硬朗,在村里出了名的,因而有过不少女人,
唐临是早产儿,从小身子不行,体弱多病,甚至因为发育迟缓不健全,他手脚不协调,你看他现在虽然人模狗样的,但仔细看唐临走路的时候还是容易同手同脚走顺条了。
唐临说他自己小气自私,小时候总是病恹恹的,也招人欺负,好几回病得不行了,他老爹已经准备扛着锄头给他找个地儿埋了,他娘已经开始念道不行了不行了,端着个药罐子到村里十字路口倒药渣。
但是他老娘太鬼鬼祟祟了,让人怀疑这药罐子里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些古钱币银元之类的东西,要拿出去卖了。
所以唐临病到临头了,他家里也没人关心过他。唐临他自己就隔天又好起来了,又活了过来。
回回如此,直到唐临十六岁那年,他是真的要病死了,也是真的无力回天死到临头了。那回也像往常的许多回一样,起于普通的感冒发烧。他烧了四五天热度不退,一连烧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
但是他爹娘并不在意,只道是寻常。
唐临他爹是越战老兵退下来的,他老爹因为身强体壮肢体灵活,被调去了一支作战小分队。仗打完了,后来听说那支小队没到丛林里去,无人生还,只有唐临他老爹活了下来。但老爹当时虽然肢体完好,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却也奄奄一息。
他说他被炮弹打中了。军医说这怎么可能呢,被炮弹打中多少得缺些零部件的,但他身上表面看来完好无损,只是头顶好像被开了个口,那里被掀开了一整块头皮。军医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发现他的头顶伤口周围刻着一圈好像梵文的文字,因为还有脑浆子渗出来,形成了奇奇怪怪的纹路,所以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文字。
寻常人脑袋都被掀开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其实是很难活下来的。当天晚上他脑袋痛得厉害,摸着黑跑去找军医说他脑袋好像一只碗,里面开了个电灯泡,又烫又亮,他都不用开灯,就能看清自己的双手。
这天是阴雨天,并没有月光,而且他们还没进到城镇里,晚上关了灯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军医看到他的脑袋好像确实隐隐胀大了一圈,在头顶处散发着微小的光,这光但凡有一点自然的情况下,其实是根本没法发现的。
军医以为阴雨天他伤口疼的厉害,就给他开了止痛药和安眠药哄他睡觉去。
第二天军医来换药的时候,就发现他的创面很干净,周围什么也没有,有些头皮的撕裂处已经开始有星点新皮肉长出来了。军医昨天看到的疑似梵文的文字好像根本就是错觉。
过了一个礼拜,都要遣散回去了,他问军医为什么不走,军爷说自己家里人都没有了,回去也不知回哪里。说到这里军医就流眼泪,眼泪一开了闸,就哭得哇啦哇啦的。两人颇是引为知己,越好了以后要一起去看戏。但他后来也是都忘了。
军医说他活着真是奇迹,他们小队只有他一个人活着。他人对坐着,四只眼珠一块流泪一块哭得哇啦哇啦的。原来打仗是真的会在顷刻间夺去人的性命的。
军医后来想想还是觉得很蹊跷,为什么就他活下来了呢?他们当时小队有个随队医生,这随队医生被找回来的时候,伤得还没他重,但也没活下来。凭什么呢?军医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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