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时间里，水潭都漾着这种冥火，蔚为壮观。之所以没有说整个水潭，因为它不能被遥望到边际。俞清琢站起身，踩着这些玩偶的焦炭往外走，他穿的虽是商务套装，但脚上是一双工鞋。
这种工鞋都是绝缘橡胶底，俞清琢每踏一步都感觉灼烧的热意从鞋底蹿起，不一会儿额头上都是热汗。他走出大约五分钟，回头望去，水潭中间凹陷，好像烧出了一个坑，呈现出碗状。
再看那些玩偶也还是维持原状盘着相当整齐。在俞清琢继续往一个方向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下陷，有一些泥浆水已经爬贴上他的脖颈、下巴的位置。泥浆蒸腾着热气，俞清琢感觉自己好像炉窑里的一只毛坯，再过些时候就要被烧成型了。
泥浆表面着火，带着俞清琢往下陷落，这股往下扯的力量巨大，过了没几秒，俞清琢口袋里的手机的又响了起来，随着手机的响起，俞清琢感觉整个人郁滞在泥浆里，忽然整个人被往下拔，在这过程中他感到极度缺氧，脸一度胀出绯红，猛然间好像直接被拉到了下一层，一下落在地上。
兜里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俞清琢浑身是泥，掉下来翻了个身就吐了。这时一只手探了过来，在他身上摸了一阵，而后从他的兜里捞出了那只吱哇乱叫的手机。
俞清琢看到丛结香半蹲在旁，两眼盯住手里拎着的那只手机：“你乱烧个锤子，老娘差点给塑成型了。”话落，只见俞清琢躺倒在地，整个人都是松垮的，过了一会儿说：“没招了么这不是。”
丛结香问道：“唐临呢？那小子在这里是游刃有余的，带上他总没错。”说完，发现俞清琢直直地盯着她，动也不动。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仰头回望，发现那池水潭就在头顶。此时波纹似地晃动着，俞清琢叹了口气，看着头顶，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一跟丛结香说了。
丛结香听后，神情凝重，说道：“我此前昏厥之后被带到了一处小房间，我猜测我并不是被什么人带下去的，而是被泥浆裹下去的。我醒来之后想回去找你们，就发现越走可能越远了，这底下有很多层，都是错层。”所谓错层，都是与上一层在视觉空间上重叠相交的层面。
丛结香继续说道：“这些错层里有小房间，那位名叫‘小鸠’的女道士应当带你去过，她手里的钥匙可能就是用来打开那些房间之间的通道。”她看了眼俞清琢，此时俞清琢的下巴上都是干涸的红褐色泥块，脸上也有些泥点，衬得他的一张脸犹如晴雪空碧，浓淡之间不可收。
俞清琢没有什么反应，丛结香就知道他没有异议，她接着说道：“但是你说女道士要我们去找一名性命垂危的和尚，我感觉有些节外生枝。首先我们很难从这些错层和房间里逃出去，再者假设那名和尚身处这些房间当中，我们真能找到吗？她手上有钥匙，找起来岂不是比我们更方便？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执行计划，这纯属——”
“你猜，我们在哪一间房间里？”俞清琢忽然问道。
丛结香道：“这还用得着猜么？这里的变数并不能用梅花易数排卦算出，也就是不存在于天地人三者之间，那个女道士在骗你。”
“我们还是不要夜长梦多了。”俞清琢说道：“这个地方的罅隙里肯定存在着谎言，如果我们纠结这些问题，很可能会误入歧途被困死。”
“那我们赶紧去找那名和尚。”丛结香果断说道：“计划里顾吹云确实是开局牺牲的棋子，但是他不能死，所以我用了点小手段，眼下我们身在迷局死局当中，需要弄清楚这个计划的心跳声。”
“顾吹云呢？”俞清琢问道，他发现丛结香愣了一下，说道：“他跟唐临消失了，我那一刀卡在他的肋骨间隙，唐临在碰到你的时候，趁你不注意闪身滚落到了下一层，在这个错层里，他找到了我们，我让他带走顾吹云，随后跟寒照文以及墟炉的联络员简单汇报了情况。”
“也就是说，顾吹云并没有死，那么我们何必再去找那位和尚呢？”俞清琢一针见血，他心知丛结香还有事没有说出口，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果不其然，丛结香笑了一下，说道：“因为唐临这个人，说了和女道士一样的话。”她看了一眼手机，铃响已经停歇了，但是没有号码留在记录里。她把手机扔给俞清琢，说：“你给甄琼回个卫星电话。”
俞清琢接了手机，说道：“唐临能去到哪里？你不是说他对这里很熟悉，他会不会早就带着人逃出去了呢？”
“不会。”丛结香回道：“他对这里也感到棘手，而且针对我们的计划，他似乎有所感想，我认为这对我们听清计划本身的心声是很重要的。”
“所以……”俞清琢瞬间有了个猜想：“你想和唐临合作。”
“并非单纯合作。”丛结香淡淡道，她的声音依然柔和美丽：“应该是一种互相利用的交易关系，唐临不是省油的灯。”
“他现下在哪里？”俞清琢问道。
“猜测是在附近，我给他打过几通卫星电话，发过短消息，这小子就是不回一点。”丛结香说道：“放心他死不了，死小子脑子精怪得很，估计是碰到什么缠人的麻烦了，而且顾吹云的伤势可能也……不太好。”
俞清琢想，原来刚才再水潭里听到的手机动静是唐临那边发出的，看来确实不远。他问说：“你之前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唐临看起来也不像是专门干掏下水道的，你看他开的那辆小马跑车，这要是专门干掏下水道的活计，我认为起码得从元谋人开始掏了。”
丛结香听了仰面大笑，她摆摆手说道：“你先打个电话，唐临的事我慢点再跟你说。”
俞清琢坐起身，拿着手机开始给中间一通已接来电拨号过去，卫星电话打出去打通了，他以为依照甄琼现在的精神状况多半是不太好的，她和贾合琼的处境非常不利。
虽然他们都分析过，最多受些皮肉伤，并无性命之忧，但无法保证精神方面的安好。很大概率接起电话之后，发现甄琼或者贾合琼已经像个机器人了。
俞清琢万万没想到是赵海萍接的电话，赵海萍语气如常，俞清琢问候了一下，赵海萍表示一切都照常。
这其实是有些不太对劲的，俞清琢把目光投向丛结香，向她点了点头而后摇了摇头，意思是赵海萍听起来很好，但实际可能与之有些出入。
在赵海萍极其平静的叙述下，俞清琢和丛结香了解到，赵海萍她们的办公地点已经不在原来的办公室了，至于甄琼和贾合琼，她们三个身处不同的地方，暂时还没有碰过面，只能偶尔通过短信和通话联系，但是短信联系内容也非常有限，因为她们现在正身处墟炉的监管之下。
可是为什么呢？这项计划本身不就是在墟炉的掌控范围内吗？俞清琢旁敲侧击地问了。
赵海萍似乎回思了一下，过了几秒钟，她才说道：“因为要时刻确保并掌握计划执行的进度、效果以及人员损伤等确切情况。”
她说得很官方也很含糊，俞清琢心里大概知道了。
赵海萍说她现在暂时蹲在一家杂货铺里，她在里面当一名收营员。
有一天赵海萍收到了一个快递，她拆了快递发现里面是一只金属盒子。俞清琢问了金属盒子的模样。赵海萍说，就是中秋节送礼的那种金属月饼盒子，她收到的确实是月饼盒子，但是这个月饼牌子很像是进口的。
俞清琢顿了顿，很奇怪地说了一句：“难道国外还有中秋节吃月饼的吗？”
他在常识用一种半旨令的语句结构方式来测验赵海萍的机器人程度。
“东南亚吧。”赵海萍像什么都没发觉一样，她说道：“可能是日韩的，也可能是新加坡的，因为上边没有任何文字信息，但是有一枚八爪鱼似的兰花图案标志，所以我猜可能是沿海东南亚的。”
俞清琢和丛结香听了不禁对视，两人都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声非常剧烈。丛结香做了个手势，俞清琢清了清嗓子，强自压下快到嗓子眼儿的心，问道：“盒子拆开了吗？里面有什么东西？”
“盒子拆开了。”赵海萍迟疑了下，在这空隙的几秒钟内，俞清琢和丛结香交换了无数种眼神，用嘴唇说了好几种可能性。
第37章 诂12
“打开了。”赵海萍迟疑过后说道：“里面都是一些戏票，但是我们拆反了，它是上下两个盖子，底层铺着戏票，上边摆了一只玉盏。我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也没敢动，有次杂货店的老板来了，他说这是白牡丹玉盏，是个稀罕货色，但……”
听到这个转折处，俞清琢的心都提起来了，赵海萍那边传来杂音，过了大约五分钟，她才说道：“但那是假货，是赝品……”
赵海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白噪音在这时候越来越多，吱吱嘎嘎的，时而有电流音滋滋滋地穿进来，挠人头皮。
丛结香问道：“是谁寄的知道吗？外边现在是什么时间？我们这里的时间还是停留在下去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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