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说道:“你在从有限的资源里,套出顾吹云的动向,并在做好真正失去他牺牲他的所有准备……”
俞清琢急促地打断丛结香的话语,怔怔说道:“我没有,你这也太……”
话到一半,他感觉心下有些颤抖,像有一块磨砂皮反复搓得他疼痛难忍,让一颗从胸膛掉落到胃里的丑陋心脏难以自禁地落泪而下。但是他的面色却出奇得平静端然,光线静静地折射他的脸庞,仿佛镜中之像。
第40章 诂15
丛结香吃了一惊,过了片刻,才低头去翻她的托特包,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其……其实你这人……吧,心还……挺好的……”她没有翻出干净的纸巾,她是真的怕俞清琢万一真的哭了,看了一眼俞清琢,他只是神色有些发呆。
丛结香补充说道:“助人为乐,这还挺助人为乐的。”
说完,她感觉此时的空气更加沉郁了,好像天花板的泥浆水终于都忍不住地倾盆而下了,俞清琢摆了摆手说道:“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丑事。”
丛结香依旧发挥稳定,边整理着她的托特包边说道:“什么丑事越想越伤心啊?这让我很好奇了,是跟顾吹云有关的吗?”俞清琢迟迟没有回答,丛结香继续说道:“你俩过去到底发生了什……”
她话中一顿,看向俞清琢,发现俞清琢的神色就像贾合琼的一台收音机,时常没声儿,拍一下,响了,是不是他的脑袋里有无数条旧磁带在四处游串,滋啦滋啦作响却又令人无法听清其中的内容。
贾合琼那台收音机里只有一盘磁带,她反复擦写过多次,录过不同的内容,有歌曲有备忘录还有她和男朋友的吵架,每当录下最后一项内容时,贾合琼就想要把它擦掉再重新录一些别的、新的内容。
但是俞清琢的这段音轨是有些模糊而失真的,丛结香的眸光微动,她没有再追问,保持一分揶揄的礼貌,俞清琢的脸颊血色褪去,又像是往日里的一块玻璃板。
丛结香站起身背上托特包,说道:“走吧,希望可以在我们饿死之前出去。”
在这里行走还是有一些困难的,这些路如果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或许还有迹可循,但是一片漆黑底下,这些路都长着一个模样。现在,他们走的这条道路好像已经划出了他们原来的行进线路。
“我们原来来过这儿吗?”俞清琢四周打量,问道。四里开外有一点光亮,这点光从它的出现方式和大致颜色来看,非常突兀,以至于令人感到恐怖。因为这点光并非发散的,它两边有两道竖直的切口,说明有什么墙壁挡板之类的东西令光源折射了。
走得越近,发现这光是桃红色的,像黑暗中的一簇莹莹桃花,柔美又觳觫。这和俞清琢之前看到水莲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他把这种感触想法和幻觉经历同丛结香说了。
“这底下的世界是尘怀的世界。”丛结香思索着开口:“这老登从来不做好事,无论是你幻觉中看到的水莲还是这粉光带来的视觉联想,其实都在暗示这里的风月程度。”
“他自己的地下红灯区。”俞清琢淡淡说道。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圈粉光跟前,粉光有一间小室作为依托,门楣处向外挂着一方招牌,这招牌用霓虹灯管线勾出来,写着“女子按摩馆”,粉光就是这方照片。
相当的风尘艳俗。
按摩馆的门是留着一条缝的,里面飘出缕缕香气。这是种檀香的气味。俞清琢和丛结香对了一眼,丛结香点点头,表示对结论的肯定。她做了个手势,和俞清琢走到门背后,她伸手向外缓缓地开了门。
丛结香的这个动作非常谨慎,因为里面有什么完全不能知道,最基本的,说不定有一座活过来的半截观音呢?这玩意儿要是突然从房间里搠出来,给他们一下子,也够喝一壶的。
但是正当丛结香拉开了门,等了一会儿,里面完全没有动静,只有头顶的霓虹灯招牌亮着闪着。
两人进了小室里,这间小室不同于小鸠带俞清琢去过的。门帘开处送出一股脂粉香气,有一道声音猛地蹿出来,喊道:“里边请坐。”
两人面色都很平静,转过门口,发现是放在一张小几上的录音机发出的声音。这录音机说完这一声就刺拉拉地把磁带快速转到了底。
小室里躺着一张床榻,样式复古,粉红的帐帘低垂,铺着锦被,绣着鸳鸯,底下着两双绣花拖鞋,看摆放样子都很随心所欲。如果把场景还原一下,可能是尘怀这老和尚抱着美人,急吼吼地蹿上去,火烧到了眉毛便是什么衣物拖鞋也来不及管束。
*
“作风还挺老派的。”顾吹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评价道。唐临一直瞅着他的侧脸没有吭声,他很想再问一句诸如“我们还能聊聊清楚吗?”,但顾吹云并不理会他,要是顾吹云返回来问一句:“聊什么呢?”。
唐临反而还会发笑。
他想了想,说道:“苏连翀,这是苏连翀打来的电话。”唐临向顾吹云解释道。顾吹云手里掂着唐临的手机,他神貌平静,工服衣领荡他的脖颈处,犹如系风捕影,灰色的布料上血迹琳琅。唐临闭了闭眼,顾吹云的外貌总有随物赋形的本领。他听到顾吹云随口发令:“说下去。”
唐临至少没有在工具间的字里行间之中,或是夜风下他那张小床上的幻想之中,听到过顾吹云这样的语气形态,他明知不可动,仍是心下念动。
“说什么呢?”唐临倏地笑了。
顾吹云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唐临的心态,他觉得唐临也许是在重压之下有些发疯失态了。顾吹云摇了摇头,拿着手机说道:“既然如此,我先下去了,你呆在这儿慢慢想。”
唐临原地抄了一下额发,他心里漫起焦躁,双手掐着腰,像一只哑炮,忽地这只哑炮喊道:“你他妈的要送死,老子这就回去拿了报酬!”
顾吹云心底一笑,神色微动,说道:“他们报酬还没给你么?”
唐临给顾吹云撂了一盒烟,他神色非常纠结,像一股拧绳似的,他又薅了几下头发,才说道:“贾合琼给我通过卫星电话。”
“但是你手机里没有通话记录?”顾吹云不动声色,按照唐临的生活习性,他的谨慎程度绝不会让其他人通过通话记录发现些什么。
唐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属管子递给顾吹云。
顾吹云发现,那是一根口红。
*
小室的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生着一只杯子,俞清琢借着手机光照看了一下,那杯子的造型像极了甄琼那只小土杯,仔细观察,杯沿豁了道细口,缺口上染着红色印迹。
“口红和血迹,这种豁口很容易割破嘴唇。”丛结香看了一眼说道:“甄琼之前去文创店里也买了这样一只杯子,这是对杯,我感觉太土了不是我的风格,就没有一起买。”
“这个杯子是最近的文创产品,尘怀在这么多年前就有吗?”俞清琢附身往杯子里看了看,盛着半杯凉透的茶水,时间久了,上面结着一层绿衣,密密实实,看不到水里面有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近期,至少在三个月里有人来过?”丛结香说着瞟向俞清琢,说道:“你最近心神不太对。”
俞清琢摇摇头说道:“很正常的,我前边经历过幻觉,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我想我还没有从余韵里走出来。”他口吻淡淡的,人已经走到了那种垂帘双人床边,他伸出两根手指挑开帐子,发现双人床上躺着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是黑色的,沾着一些说深色痕迹,作为衬衫,材质看起来一般,扣子和纽扣洞还有袖口都伸出了很多线条。这件衣服横在俞清琢的面前,理应能够被他一眼就认出,但俞清琢不知如何,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他的眼前不是一件黑色衬衫,而是背对着他的顾吹云。风雪自小室不透风的墙壁里更漏了进来,顾吹云已是摘了发冠,乌云乱堆,更衣时素体半呈,满贮香气。掩在遮子屏风边,望了,见放设的珊瑚摇曳,活色生香。撤开茶杯,已然是蹿上床去,睡了。
睡姿未能摆正,睡得太急,又是怎样与人交接?俞清琢想不清楚,难道床铺里另有一人?又见银钩挽出,顾吹云一掀垂玉脸庞露了出来,勾勾地望着那线屏风。
却有人自帐子里出手,半截黑色衣袖揽了他的肩头,将顾吹云拢拨了回去。帘幕低垂,风雪叠股,小室里暗无天日。
俞清琢朦胧间只觉热气盘桓,这里确然没有出风口,呼吸进出的都是下边的幽冥之气,即便中毒了也未尝是件不可能的事。他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电话,茫然得想给顾吹云拨去一个卫星电话。
但通了之后说什么呢?
便在此时,手机已经先一步地拨号去了唐临那边,很快就被接通了。
顾吹云的声音出现了。
“顾吹云。”俞清琢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这声音像从眼珠里发出来的,钻到那件黑色衬衣里,他感到自己的声音格外喑哑,像簪中锒铛,揣着满室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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