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这种熟稔感混在一堆事物当中，就像蚂蚁进了麻团，麻烦到了家，俞清琢一时不能想起来。
正当俞清琢犹豫着要不要给这通未接来电回拨时，手机屏幕倏地一闪，卫星电话响起。
俞清琢立马按下了接听键，手机里立马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好呀，顾吹云。
*
其实唐临的描述是比较含糊的，而且具有非常浓烈的自传传奇色彩。顾吹云慢慢地想，他多半是在自我标榜，所以其中的内容需要斟酌取舍。但哪部分取哪部分舍，又是一个问题。
这不禁让顾吹云自我反思，是否他自己内心的傲慢才产生了这种类似于批判的想法。
唐临现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的阐述里了，他向前走了十来步，垂着脑袋盯着一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顾吹云赶紧站起身走了过去，发现唐临所站之处有一片碎石，但是唐临望着的并非这爿碎石，而是碎石之外的黑暗地方。
这处黑暗有两样之处，它展现出了一种嶙峋的层次感，好像一副剪贴画。顾吹云仔细看那些轮廓，他发现这些轮廓层次浮现出水榭楼台的模样，这是一处院子，里面开着几朵幽紫色的水莲，水莲的颜色完全是黑暗中折射出来的，不能辨别真假。
除了亭台楼阁，水池小院，还有一座飞檐大殿，殿外匾额瓦檐和斗拱回廊一一具形。画面再是延伸，露出了殿内的情态，描绘出了五名和尚在殿内忙碌的样子，或诵经或谈笑风生或上香送愿或篆刻书写。
唐临注意到篆刻书写，他说道：“那个和尚为什么要趴在这座神像的……”他对哪个部位有些难以描述，脸颊一霎开出了绯红色。顾吹云看了他一眼，接话道：“是胸脯，这座神像很像娘娘庙正殿后边的一座。”
唐临未置可否，但他认出了上边的蝇头小字，说道：“这是梵文。”他思索片刻，说道：“很像一种秘密仪式，也许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求得某种他们想要的东西。”
如果记忆没出差错，虞姬是自刎垓下，顾吹云道：“难道是求一种殉情的勇气吗？”话一说出口，顾吹云就感觉这话有点傻，好像前额叶在那一刻受了损出了问题。
唐临却说：“也不无可能。”他指了指第三幅延伸画面，上边没有别的只有几条蛇一般扭曲缠绕的画面，他说：“这是管道水系，我们掏下水道的老本行出现了。”
顾吹云眼前一亮，出现这幅画面，证明了唐临对这里的构造还是比较了解的。片刻，唐临的神色浮现出了疑惑，他说道：“但是这很奇怪，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这种画面，这是刚才的一道裂隙。”
顾吹云想了想，忽然脑中又什么东西蹦了一下，他说：“不对。”他飞快地说道，生怕这种感觉急速消逝：“这是从底下深渊里向上的一种散射。我们去过五号楼三楼电井门里的地下室。”顾吹云把那件事粗略简要地说了一遍。
唐临点点头，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盯着顾吹云的脸看，这让他感到有些赧然，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唐临意识到这回他真的无法在这里掌控全局，全因为顾吹云的出现。
顾吹云全然不知，他说道：“我觉得那个地下室也属于这里的一片区域，但是它和这里的发生的内容不同，机制也许相同。”
“机制和内容是什么呢？”唐临问道，他闭了闭眼，抬头仰望一片漆黑：“难道我师父在这里禅悟修炼的，就是上香发愿吗？”
顾吹云摇了摇头，尘怀这个和尚想要得到什么，不能用普通的僧人愿望来解释，他的想法是非常尘俗化的，他想要得到的，其中有一样东西也许就是殉情的勇气。顾吹云说：“这听起来很抽象。”
表述了这些，顾吹云的脑海里不禁浮想起了俞清琢，在这一稍纵即逝的片刻里，眼前好像长出了一棵花树，风吹的罅隙，飘扬起了一种隐隐的遗憾的感觉。
他接着说道：“另外还有一样东西，就是他需要通过上香发愿这个举动，来进行算卦。这是一位前辈提出的。”
“这种方法有些失传。”唐临断然说道。顾吹云点点头说道：“确然如此，我们的工作任务是按要求消灭范式，现在的短期任务是按一些不明确的要求执行一项不清楚的计划，目的是为了保住饭碗。”
他说这话心底显然有些负气，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唐临失笑，望着顾吹云的背影，说道：“这也是我的活计啊，现在我是被雇佣的。”
顾吹云定了定心神说道：“之前我们听到念经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唐临说：“但是随着裂缝的产生之后，这个声音就消失了，很可能去了深层……”
顾吹云无情打断道：“不对，是从地下深层发出的，是在下边的某个区域里。”
唐临没有反驳，他往下指了指说道：“这底下的每个区域里都有半截观音，但那些半截观音，是用来作为锚点，也是用来供奉的神龛。”
顾吹云听了之后，发现一个很奇妙的地方，他向唐临问道：“这里既然有那么多的半截观音，而且你也说了它们被当作神龛，上香发愿，那么为什么没有香炉呢？”
纸上谈兵到这里，他俩发觉非得往下去探探不可。唐临带着顾吹云往一条小路走，走了一半，他忽然旋过身，向顾吹云说道：“不对，我被雇佣里的一项任务就是带你出去，我们不能往下走。”
顾吹云说道：“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下去。”唐临拦住，说：“我们还是在这里把话聊清楚了。”他看着顾吹云：“而且你身上的伤并不轻，只是在这种极端压力的环境下，你的痛感神经不敢传达给你，你懂么？”
顾吹云动了动颈子，他从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低沉的笑声，说道：“我经历过很多看似非常危险的事情，只要我在其中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就很难有第二次机会。我现在能够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其实就证明了我没有出错，并且我需要下去弄清楚一些事情，也需要和我的同事们汇合……”
唐临一眼不眨地看他说着，顾吹云压着自己的破锣嗓子继续说道：“你可能有些低估同事，团结合作的力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按捺着某些不知名的情愫，但是开口说的话又是全然的客观：“丛结香和俞清琢他们两人，肯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你有私心。”唐临冷不丁地说道，他一对眼珠里闪着好奇的光彩，说道：“这种私心是我不具备的。”他缓缓地侧过身去：“其实丛结香给的报酬不足以让我蹚这趟。”
“那是什么让你来的呢？”顾吹云随口问道。
唐临动了动嘴唇，正在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有卫星电话打了进来。电话甫一接通，手机里猛地炸出一声说道：“请问俞小红在吗？”
“你打错了。”唐临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就要挂断电话。
“别啊，别挂断啊！”对面亟亟喊道：“我知道是谁要搞事！”
顾吹云接过电话，撑着破锣嗓子低哑地说道：“别找姓俞的了，跟姓顾的说说，怎么个情况？”
对面沉默了一下，转而幽幽地问道：“你是顾吹云？”
顾吹云睃了一眼唐临，唐临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并不知情。顾吹云向电话里问道：“尊驾何处？”
只听对面笑了两响，却说道：“告诉俞炽这朵高岭娇花，有人给你们动了手脚，有些东西得不到不知道无法猜，也要把牌桌掀了，毁掉整局。”
顾吹云又问了一声，对面笑道：“墟炉向您送来诚挚的问候。”
*
丛结香也发现手机里蹦出来的声音相当熟悉，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语音语调听起来她似乎处于一种微妙的，不太寻常的状态，好像下一秒就会陷入某种癫狂的环境。
“你好，这里不是顾吹云。”俞清琢想了半秒不到，回说道。那边也半秒不到，说道：“顾吹云在哪里？”
“你好，请问你是？”丛结香心念意动，忽然抢声问道。这时，他俩相视了一眼，发现对面有了几秒的空白期，几秒过后，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卫星电话也没有挂断。
便在此间，俞清琢灵光电闪，他想起了甄琼接过的那个凌晨电话，遽尔问道：“请问你是关世梦，关女士吗？”
对面没有回答，却急匆匆地说道：“这里有很多人，每个房间里都有人，他们都在上香发愿，如果愿力太大，可能会形成什么恐怖的东西。”
话毕，“啪”的一下，电话就被挂断了。俞清琢和丛结香面面相觑，俞清琢小声说道：“这好像是在说哪个单元楼里又漏水了，并且一直都修不好。”他回想到了在办公室的时候，和甄琼说过的那句话——在公司里工作的底线有一条，都必须是人。这句话在心里略过的时候，就像一根毛刺刮过。
丛结香眨了眨眼，却有了另外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完全像是凭空捏造，以至于俞清琢听在耳朵里，脑子却完全懵掉了，她说：“你以前习惯了发号施令，你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其实底层的态度从来都是非常冷血强硬的，你无法习惯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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