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历史性的倒退。
这几个字眼令顾吹云突然想到了尘怀，尘怀在这里研究“训诂”场域，而“训诂”不就被一部分墟炉高层评论为“历史性的倒退”吗？
顾吹云感觉脑子里有一棵花树要破土而出开花结果了，但是想了片刻还是有些节点缺失，无法顺畅联结。比如他和俞清琢是在夜里看到的降雪，这一点他还不想说出来，否则向唐临透露得太多了。并且顾吹云心底有一株美丽的小花在摇曳，当时和俞清琢在工厂的后门看到降雪，只觉得寒冷刺骨，他那时候的神情没有几分明朗，有一部分是因为俞清琢的事搅得他心里很乱，如今听来，竟油然生出几分烂漫。
他越是思索，脑中片段闪回，有如系风捕影，飘飘荡荡——那颗滚出来的眼珠，掉出来的手指，葫芦巷的娘娘像，风雪里的香烟，都像是笼罩下灰色穹幕之下的尖牙锐齿，它们在如钩似镰的月牙下，在泼天的降雪下，磨牙允血，张着硕大的狞厉，却无端产生了极致的甜美。
唐临忽而说道：“现在这个情况，要么外边在下太阳雪。”顾吹云正要回话，他们两人就听到了手机里传来的话语，之所以说是话语而不是单纯的白噪音，因为能够听到其中模糊的发音。它们大概是在喊着念着：
“爱我吗，爱我吗，爱我吗……”
声音十分阴翳沙哑，节奏错乱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滴滴当当地落在一方盘子里。那声音也好像在爬动，像某种爬行动物似的，但是频率很慢，仿佛身形躯体受了极重的伤，说出来的话，状貌又有些疯癫。
“你谁？”唐临立马喊了一声问道。
对面似乎努力倾听，响起了一阵白噪音，露出了两声笑声，好像在向唐临回答，又继续问道：“爱我吗？”
这回问句的倾向非常明显，唐临还想再问，顾吹云上前按住了他的肩头，两人在水泥篮子的跟前立了一会儿，试图听清这通卫星电话里所要传达的信息。
“爱……爱我吗？爱我吗？”
对面还在重复这个问句，仿佛卡壳了一般。
顾吹云忽然回道：“爱你。”
唐临惊了一瞬，结结巴巴地向顾吹云问道：“你……你干嘛回它啊？”
对面似乎是收到了顾吹云的回复，声音停顿了一下，但这回它没有再用白噪音填补。唐临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着顾吹云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这时，他二人能听到一些动静，或走路的声音，或拉动椅子的声音，对面也许是在一间铺着木地板的房间里，脚步声听着很沉很清晰。
接着，浮出了一段叹息声，咔哒、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一种钢琴旁的节拍器，如此这般响了大概有一分半。
唐临有些不耐烦，对面又响起了白噪音，这回，白噪音里开始出些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夹杂着女人的嬉笑声：“……我们拿到的名单并非完整，但是……”
这小一句并不完整，像是有人在垂头低语，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当他开始讲话的时候，背景里女人的笑声也就倏然不见了，好像进入了某种比较严肃的会议氛围里。
“对面在开会吗？”顾吹云看向唐临，希望他能够像回到了快乐老家一样能够想起些知道些什么。
“这是一通卫星电话，为什么说在开会呢？”唐临显然是很迷糊。顾吹云心道，如果是俞清琢在，他定然问不出这种蠢问题。他咬了咬腮帮肉，第一下咬得很重，有些腥甜的铁锈味窜了出来。
“首先我刚才回答了一下，证明了这并不是一通卫星电话。”话甫落下，顾吹云看到唐临两只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瞠出来，顾吹云生怕唐临不理解，再补充了一下，说道：“因为对面并没有回应，这很可能是一段录音之类的内容。”
唐临神貌怔忡，他好像发起了呆，顾吹云把玩着手里的口红管子，他忽然觉得对面女人的声音很熟悉。
*
关于甄琼、贾合琼以及赵海萍，包括丛结香，这四位女性朋友的性格特点和行事风格，对于顾吹云来说，他并不能百分百地掌握，或者说出个一二三四点来。
但是依照这一管口红，唐临也许并没有说真话，或许他说的话里有真实的信息，但绝对把一部分重要的内容抹去。
赵海萍被连夜任命为主联络员，她可以在这个条件下主动暴露在墟炉高层的监管之下，其实就是一个信号，提醒了甄琼和贾合琼要做出及时的应对措施。但无论是甄琼还是贾合琼，她们两位老员工都很难做出类似反抗的行为建议。
比如，叫她们下岗，可能也就老老实实收拾一下打包回家去呆着了。她们或许会回家之后心里义愤填膺，再去找人做出一些动作，但绝难翻出什么滔天到足以与局面抗衡的水花。从这短暂的办公室相处就能看得出这一点。
所以，她们绝对是接到了另一通电话，这通电话也绝对不是跟赵海萍有关的人打来的。
这通电话里告诉她们的信息之中，极其精准地预测到了墟炉的司法局会出动纠察小分队，来到公司的监控室。
而甄琼和贾合琼的行动，如果没有这通电话的神秘建议，那么她们一定会和纠察小分队的人坐在在一张桌上，开会似的喝茶谈判，并开始不断地提供各种需要审阅的材料。
神秘建议导致的结果是，甄琼和贾合琼二人直接在纠察小分队来之前，把监控室里重要的资料进行打包带走，她们二人直接从地下车库溜走，留下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播放着日常监控，以及一壶放了毒的水壶，供来着饮用。
到时候保安会为他们倒上茶水，希望他们等待一会，纠察小分队的人有些人会比较谨慎，喝自己带来水，有些不拘小节的就会因为口渴喝上几口。
那不过是一些泻药而已，立即生效，不致命，但可以让那些人肚子痛上一阵，好位这两位姑娘多一些时间逃走。
这个建议非常另辟蹊径，贾合琼表示不同意，甄琼表情有些纠结，因为甄琼打心里觉得这个方法行得通，虽然损了点。贾合琼摇着头，她感觉事情不妙，修改合同之类的暗箱操作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下药下毒这种违规操作，被抓到了绝对要玩完。
甄琼叹了口气，对贾合琼说道：“合琼姐，其实我也不希望用到这样的手段，但……其实今天早些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壶水不对劲，所以我才把它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有拿出来过。”
贾合琼当时吓得浑身打颤，她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心已经蹦到喉咙口了：“有人瞒着我们事先布置好了。是谁呢？”
甄琼点点头，她看起来很镇定但也相当疲惫，她点点问道：“会是新秘书长寒照文吗？”
“虽然我从心里觉得他是领导，做不出这种阴损事，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够排除。”贾合琼捏了捏眉心，她对于事情走向和发展情况的掌握情况是他们几人当中最模糊的，但是贾合琼能够凭借经验阅历，得出一些信息，她说：“这个时候，可能寒照文在墟炉被扣押着。所以我觉得不是他……”
说到这里，贾合琼自己都觉得说服力和支撑力都不足，她感觉较软无力，只好同甄琼互相搀扶着。
“这种泻药剂量把控不好，是会死人的，我没有闻到味道，但是那水的颜色就像是泡过的茶，如果往里面丢几颗茶叶，完全察觉不出来。”甄琼说着，只觉自己的手脚冰凉，她二人一旦想到会有无辜背负人命的可能性，霎时冷汗连连，崩溃难捱。
贾合琼忽然抓住甄琼的手说：“我们回去吧，泻药的话一定有解药的。”
甄琼泪雨涟涟，她抖着声说：“都说了这是被布置好的，我们并不知道是哪种泻药，万一不是寻常市面上的泻药呢？如果我们弄错了解药，岂不是毒上加毒？再者——”她向后望了望漆黑的地下通道：“没有回头路了，而且不管是谁在背后主导，我们最后都会被纳入监管。”
第42章 诂17
甄琼说得没有错，但是贾合琼认为她们仍然有机会人为地干预一下，或者说试图亡羊补牢。
当然等纠察小分队的人喝了那个茶水，并且毒药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的时候，她们再冲回去，告诉他们水里有毒，小分队会是什么想法？况且按照情况预期来说，并不会人人中毒，只要有清醒的人在，那么她们的行为就是非常危险，无异于自投罗网。
贾合琼也知道现在回头不是办法，她和甄琼一起走着，但是她俩并不清楚去往何处。于是甄琼提出了一个惊现的建议：“我们绕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去看看他们的情况。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要逃到什么地方去，这个布局有漏洞，那就是可能压根没有安排我们两个作为弃子的去处。”
贾合琼表示同意，她忽然笑道：“弃子要什么去处？垃圾桶才是我们的归宿。”
监控室的储藏室也就是小仓库有一扇小门。两个人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绕到那扇小后门。贾合琼有钥匙，但是门锁长期未经使用，恐怕锁芯生锈，这样的话开门动静就太大了，难免惊动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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