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琢当场就呕了出来,丛结香将她的搭档拉开,推进床榻里,尽量让俞清琢远离那杯有毒的古怪花茶。她还掀起锦被兜头盖住她的搭档,俞清琢在锦被底下呜呜咽咽,他含糊地抗议道:“你要闷死我吗!”
话未毕,俞清琢又开始干呕,之后丛结香就干巴巴地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她像是个在加班过程中希望自己的好同事不要去世的绝望牛马,所以她所谓的讲个故事,听起来平板无波,更像是在汇报一项零散的工作。
现在俞清琢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晕,可能是因为被闷在被子里有些缺氧,但他对丛结香说的这则关于寒照文的奇妙经历有了一些想法,在他的想法里,猜测的并不是那位同他们一起打牌的是人是范式还是一台仿生摄像头。
而是一种引诱,故事里反复描述到寒照文当时的同事都没有注意到并且习以为常,那么为什么寒照文突然就注意到了呢?他是一名初来乍到的新人保安吗?
显然不是的。寒照文的履历里他做保安至少有七八年,因为这份工作很稳定,收入福利都不错,而且在天子脚下看门,能够近距离地接触到权力中心,近水楼台先得月,从中还能得到一些普通人无法得到的恩惠待遇。
在这七八里寒照文一直兢兢业业地干着墟炉保安这份工作,他面相老实耿直,五年之后本本分分地晋升为保安大队长,两三年之后突然进入了墟炉行列捧上了一只表面金光灿灿内里黑沉如铁的铁饭碗。履历里一笔带过来说就是考公上岸了。
但是丛结香转述的这个故事可以作为一个补充,俞清琢可以肯定地推测出这件事发生的那一年正是寒照文进入墟炉的前一年。所以俞清琢听到这个故事之后,推敲出来的内容不是“谁在陪我们打牌”这种哄小孩儿睡觉的睡前小故事,而是一种天外来客般的“引诱”。
是一种有关于权力的香气和引诱。
为什么说是天外来客般的,但总之不是人,很可能是一台嵌套着范式的仿生摄像头。那么又为什么说香气呢?这个词完全是俞清琢自发自动地蹦出来的,因为丛结香叙述中不存在任何有关“香气”的描述,最多只有男人不透气不吸水的衬衫的汗馊味,抽香烟的烟气,这些都无法构成正常意义上所说的“香气”。
想到这里,尤其是莫名想到“香气”和顾吹云之间的联系,俞清琢就感到一种奇妙的火气内热。
俞清琢慢慢地把自己从锦被里脱出来,丛结香明显看到了他的脸,而后眉眼落了下去,俞清琢自然也能感觉得到,因为喝了那杯发霉的茉莉花茶,加之丛结香的催吐行为,从他的躯体里吐出了一些液体——俞清琢浅淡地笑了一下,一股浓稠的生番茄似的腥涩甜味从口中咕噜咕噜地扑涌而出。
“我不想这次加班让我们损失惨重。”丛结香双手掩面,像极了无能的丈夫。过了一会儿,她决定打电话给唐临,让他们汇合并开启三人拾柴火焰高的行动,好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些似有若无的探索。
“如果医疗单子很长的话,墟炉高层流程审批也需要漫长的时间。”俞清琢按住了丛结香准备打卫星电话的手,他又笑了一下,淌着血的脸庞宛若瓷中芙蓉,格外妖异,俞清琢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到那时候,我想我们已经被扬灰了。”
丛结香把手一翻,躲开俞清琢的阻拦,眉眼一抬,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打电话呢?”
“因为我闻到了顾吹云的身上的味道。”俞清琢站起身,在丛结香警惕又紧张的视线里,他再次靠近了桌上的那杯茉莉花茶:“就在不远的地方。”
小土杯里的茉莉花茶只有一口的量,此时杯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了,甚至半片的墨绿霉菌都没有留下——俞清琢这一喝,喝得很干净。
“这杯花茶为什么能散发出如此迷人的香气?”俞清琢靠在桌边注视着这只茶杯,他在丛结香疑团丛生的时候忽然问道。
*
“为什么他们能喝下那杯加了毒药的茶水?”在唐临讲述停顿的时候,顾吹云把前边的剧情在脑子里大致地跑了一遍,他提出其中一个问题:“按照叙述里所说的,下了毒之后普通的白开水变成茶水的颜色,很难做得到没有异味吧?”
“香气。”唐临看着顾吹云的眼睛说道:“在我的有限书本知识里提到,那种毒下了之后并不会立刻产生气息口味,但是在人们靠近的时候,它会产生一种香气,这种香气会诱使人去做一些事情,从而达到的这种毒药的最终目的。”
很显然,唐临对这种毒药的了解确实仅止步于理论知识,也许是这种毒药非常难得,所以在他有限的实践经验中并不能接触到。
“也就是说,当这种毒药被下在引用水里,它会变成一杯香气四溢的茶水,让人有想喝下去的冲动。假设它仅仅是无色无味的,那么它其实很难吸引别人来喝下去,或者说能够吸引他人喝下去的条件就变得苛刻,比如是在快要渴死的情况下,才会对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渴求。”顾吹云听了唐临的话,思考片刻做了一个推想。
“算是这样吧。”唐临回答得有些模棱两可,因为他们也没有亲临现场,亲自去看一看品一品那杯毒茶,所以顾吹云推测的情况也未必全部中的。
顾吹云摇了摇头,说道:“名字叫什么?”
“什么名字?”唐临似乎还在梦游中,或者还没从刚才寒照文的陈年旧事里回神过来,他看着顾吹云的双眼很是茫然。
“毒药的名字。”顾吹云说道。
“我记得书上记载说叫什么‘九九八十一味’。”唐临回道。
顾吹云猛然一震。
第44章 诂19
九九八十一味毒药么?
顾吹云慢慢地想着,但这时,唐临从恍惚的神思里透出水面,顾吹云看了他一眼,发现唐临很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这里不能再呆了。”唐临快速小声地说道。
两人不敢再开口交流说话,因为唐临刚才说的关于寒照文的故事,令他自己有所启发,唐临发现他们所处的这片黑暗里也有那么一个未知的旁观者正在试图悄悄地参与其中。
唐临迅速地掐掉手机灯光,两人快速地往一个方向跑去。从那片黑暗进入到这片黑暗,并没有多少的不同,非要辨别的话,这片黑暗多了几分陌生感和不确定性。
顾吹云不知道他们在往哪边跑,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唐临,此前那一通古怪的卫星电话声音又响了起来,它仿佛在责怪他们忙着听故事讲故事,而忘了它也要掺和一脚。
这就很像是寒照文的故事,黑暗中的东西在试图融入他们,但总有一个小机灵鬼能够辨识到它的存在,将他单独拎出来,试图曝光。
于是它很着恼。
顾吹云感到自己的呼吸非常杂芜,他仔细听了一下那声音,发现这回根本听不清了,宛若这声音已然湮灭在荒原似的喘气声里。
它在传达些什么呢?它想要传达什么呢?
顾吹云缓下脚步,在他的斜后方,那声音又响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两句话,顾吹云还是没法听清楚,好像耳朵里横了一个隔音罩。
右后方的位置,在他的印象里应当是紧随的唐临,但这段顾吹云肯定是有记忆偏差的,因为唐临是先觉出有问题的人,也是先跑出原先那片黑暗的人,顾吹云只能跟着他跑。所以唐临的位置一定在他前边,而不是左后方。
但是顾吹云自从听到那个说话声,就打心底地坚定认为唐临铁定在他的左后方,此时他还为此证明,特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环境中,顾吹云看到有一片身影确实在他的左后方,这个发现令他骤然感到安心。
只是这安心的感觉就像一个气泡,眨眼间就碎灭了,随之浮现而出的是犹疑的感觉,它像一根细小的针,杵在指甲缝里。顾吹云其实无法看清唐临的模样,按照常理,很难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多少能看清一些大致的形貌,但是左后方的唐临只能看到一个含混的身形,像另一个影子似的缀在顾吹云的身后。
顾吹云往前走了两步,他发现根本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只能等一等唐临,让他带路。顾吹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觉八尺开外突然闪出一点红光,顾吹云思考了几秒,向红光点走去。然而他走了几步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从后背攀升而起。
唐临在这几秒里没有出现在顾吹云的身边,他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顾吹云朝着唐临的位置蹲下身,直觉很撕裂地告诉他那影子不是唐临,行动却在南辕北辙。
顾吹云蹲下的时候,那影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顾吹云脚跟,这时顾吹云又听到了那个卫星电话里的声音,它说了一句相对清晰的话语:
“你好啊,顾吹云。”
顾吹云的心中没有吹起恐惧的风吹低抚摇曳的麦田,相反,他的心绪杳然如深谷冷灰。因为那个影子伸出了一条细长的手臂,这条手臂的末端好像指尖,似乎已经触到了顾吹云搏动的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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