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香_rosarius【完结】(67)

  这种剧烈的惊吓让甄琼把尖叫咕咚咽了下去,她翻出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在这瞬间,她听到一声哐当巨响,是贾合琼以掀桌之势,把她们脚下的桌子轰然推向那个人影。

  贾合琼大喊一声:“快跑!”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那名小队人员没有离开,还带着他的同事从小门绕了进来。混乱中,她俩推到货架的东西,竭尽全力地从另一条货架小道离开小仓库。

  等甄琼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俩已经相互扶持着又回到了此前离开的那个地库通道。在黑暗中,甄琼和贾合琼听着彼此的喘气声,回到了这里,令她俩产生了一种似乎她们从来没有回过头的错觉,监控室里发生的一切她们都无法回想,好像一场噩梦。

  但是甄琼发现她的手里拽着一个冷凉温柔的东西,她低头一看,简直大惊失色,甄琼手里拽着的正是一只仿古玉盏!像一朵晶莹的白花,阒寂地开在她的手心里,甄琼万万不能记得这只被昧去的礼品是什么时候到了她的手里。

  其实唐临讲的非常简单,顾吹云却听得血液倒流,唐临说再后来就是那边信号似乎很差,出现了一段大约一分多钟的白噪音,然后电话就结束了。

  但凡用逻辑推一下,也能推得出来,唐临把这件事的最后一部分交代得比较仓猝,很可能有他自己编造的成分。

  然而顾吹云的注意力全在这只仿古玉盏身上,他当时在想,它究竟长得什么样?包括在前边赵海萍的叙事里也出现过这只东西。眼下,他终于亲眼看到了,在赵海萍的陈述里,要比甄琼和贾合琼的那只仿古玉盏更加接近如今顾吹云手里的这只。

  这只白牡丹的玉盏轻轻地叩开了顾吹云那些落着尘埃的回忆,但从缝隙里先溜出来的却是十万个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白牡丹玉盏?

  第46章 诂21

  景云年间,有一人在村子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这一年干旱,石板路面上冒着烟气,月光抛洒之下,路面像一瓢秃头,光溜溜的。

  这人的面目是怪模怪样的,他从田埂回来,也不知要去往哪里处。路边的房屋都紧闭着,透出熏热的烛光,映在路面上,一船一船地旋着烟雾。

  有时传来人声,家长里短的。一声说道:“这分明是你的不对!”另一声反驳道:“水库是谁的!难道是你的是我的吗!我便是舀一勺水,我都得给押去问罪!”一声骂道:“即便这水库是朝廷的,当年也是我们村子里的人修的!如今都是旱天下馍馍,干得发裂了,还管他个东西南北,上上下下呢!”另一声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对,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不能叫老天硬下一滴雨。”

  怪人听着对话,眼珠子盯着地面,他身子向上一耸,朝地上的小石子踢了一脚的,走到跟前,再踢一脚,一直把石子儿踢得骨碌碌滚到一条排水沟里去。

  “咚”的一声。

  怪人在排水沟边站停,他心想:天这么干,为什么那朵白牡丹能开出来?他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我要去哪里呢?去往有水的地方吗?耳边又响起了吵嚷声,不外乎开不开闸的问题。

  村里传说有怪物来袭,导致天旱不雨。

  那怪物就是我么?怪人缓缓地想着,他看着排水沟的砖缝里长出一棵青翠碧绿的杂草,叶儿尖尖上跳着一只蝗虫,不过眨眼间,那叶儿就被啃了个枯头。

  怪人找了一处麦秸垛对付了一晚,他总是这样东飘西走,好在因为天热干旱,村里人不常出门。第三天的时候,听说水库的闸门终究还是给打开了,但当村民们围在闸门附近翘首以盼时,却发现水库里只有点点滴滴的水,像眼泪似地落下来。

  没有水流进村子里的沟渠里,已久旱燥难忍。

  怪人脸上的皮肉一点点松下来,显得格外丑陋吓人,他听见了很多声音,听见了水滴的叮咚声,有一只蚂蚱从麦秸垛里的跳出来,听见了他自己在心里说他要去找那只白牡丹玉盏。

  怪人睁开了眼睛,再这样一个刹那间,他听见了水流动的声音,不知是里面的血还是外边的水,水一开始很少,渐渐地有滴水成线,线如雨下,滔滔急急。

  下雨了吗?怪人想着从麦秸垛上站起身,他沿着沟渠走了半里,听到了落水声音。水在这时候突然流得很急,那落水的站不住,只听得稀里哗啦的叫嚷声,四处隳突,啼哭四溢。

  怪人看到一捧水草似的头发在水面上漂流,有人喊水里人的名字,但水里的人一动不动,于是大家都知道有人兴奋过度溺水了。怪人跳进了水渠里,拽着溺水小孩的头将他撅出水面,小孩儿口鼻吹着水泡,扑腾记下水花四溅。

  小孩儿吐了几口水,嘻嘻笑着:“这水是甜的!哥哥!哥哥!水是甜的!”

  他在喊我哥哥吗?怪人心念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沉了下去,他被水草缠住了,这水草干枯得像麻绳,即便是有水的浸润,也柔韧难解,绕得很紧。他嘴里吐着泡泡,从泡泡里看到自己那张丑陋的面孔不觉也吓了一跳。

  皮肉上嵌着无数的伤疤,它们也像枯黄的水草一样,攫紧着腔子里一颗扭曲的肉块。恍惚间他看到自己的头发像一朵白杜丹似地绽了出来。

  怪人知道自己死不了,但水也不是滋味甘甜的。他被冲到一处沟渠,爬起来又沿着沟渠走了半天。夜色腾起,他看到沟渠里有一条鱼,怪人走了一阵,沟渠里始终有这样一条鱼,这条鱼脑袋很大,肚子也很大,两眼发光,翕动的鱼唇里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肚子里也发出淡淡的光,鳞片是黑色的,看起来十分坚硬,鳍是竖直立起来的。

  月上半空,这一道水渠是银白的,像把镰刀,但水渠的边缘是黑色的。怪人走了一会儿,肚子很饿,那条鱼还在,他便蹲下身将其捞了起来。

  怪人还不会生火烤鱼,于是他把鱼放在嘴边用尖利的牙齿啃咬,鱼在嘴边挣扎,甩出一丛水花拍在怪人的脸上。鱼血从雪白的片肉里流出来,便在此时,“当”的一下,他的牙齿磕到一处硬物,震得脑袋嗡嗡发响。他感觉鱼肚子里有东西,便找了一块石头划开了鱼肚,不想,里面竟滚出了一掌莹莹的玉盏。

  一盏死物,明明是陌生的,但怪人觉得很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感觉亲近,唱戏人一般把这种唱作缘分。但他的手掌也同时感到了灼烧般的火热,这只白牡丹就这么沟渠里一直等着他,直到他因为义举而被冲下来。

  怪人的胸腔里被一股热气灌满,他手上捧着这只死物,甩开膀子,在晶莹水珠与团团热气的蒸腾下,兴高采烈地奔跑着。

  他心里南北隳突,东西叫嚣,全是怦然心动的呼喊声:难道这就是白牡丹玉盏吗!这就是可以封侯拜相,享尽滔天权势和荣华富贵的白牡丹玉盏吗!他胸腔里无声地勃然大笑,奔跑的热力和高亢的情绪,令他一张可怖的脸犹如刷了红漆般狰狞。

  得来全不费功夫!全不费功夫!

  怪人一路向田埂跑去,他要去找那个夜里月光底下唱戏的人,告诉那个人他得到了白牡丹玉盏,那人铁定会展露出勃发的怒意,唱出刺耳尖利戏词。他们会像两条田间土狗一样,那个人,那条狗会率先狂吠,而后他们两条狗会撕咬,狗吠声会传递到村中央的大街上。

  在大街的土坯泥瓦上把狗吠声撞击传荡,家家户户都会奔出家门走避檐下,看这场敲锣打鼓似的热闹,而后他就可以仰面大笑着离开,找寻驿站车夫,告诉车夫他要上京去了。

  但是,当他望到田埂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已经跑得高一脚低一脚,丝毫没有注意到脚下坑坑洼洼,有一块不打眼的小石子正缩在坑里等着他。

  当他像一滩烂泥一样坐在田埂上的时候,再看沟渠的时候,他看到了沟渠的水底,这一只白牡丹玉盏碎了。

  便在此间,他听到有人嘻嘻的说话声,那声音极其猥琐且粗粝,浑像是因这干旱天气,害了火结,嘴唇干燥起皮,黄牙上的污垢够舔吃几天,因为屙不通畅,神魂颠倒忽喜忽怒。是个街溜子。

  这溜子缺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动得不利索,但溜子一眼就看到了水底的玉盏碎片。他高兴极了,来了水又有好东西给他送上门来。他一眼也没瞅那怪人,其实溜子是先听到了玉石碎裂的声响以为有什么好东西才过来的,再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溜子咽着唾沫,他丝毫没有顾及旁边的怪人,伸手进水里就想撩起那些价值连城的碎片。那怪人怪叫一声,扑身上前想要制止,他大喊道:“那是我的!”

  “嘿!”溜子奇妙地笑了一下,笑声尖细地转了一道,非常难听:“你小子叫什么名字?”溜子丝毫没有被怪人样貌吓到,干旱燥热带来的火结,竟然让他觉得这怪人的嘴唇眼睛很好看,像院子里帘子后的娘们。

  这人怪人顿了一下,他结结巴巴地回道:“我姓俞,俞炽,字清琢。”

  “哦!”溜子并没有把他的自报家门听在耳里,他心下嗤笑,就在这怪人愣神的瞬间,他一屁股把对方挤走,手下飞快地捞出那些玉石碎片,然水势滔滔,碎片滑而割手,他捞得很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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