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炽还同他讨论了一段为什么老鼠掉进香炉里会淹死,而不是它从下水道里出来透气时候,被哪户人家的洗脚水给淹死。
“为什么不能是呢!”叶老板试图据理力争,因为他刚才是凭空想象了一下舌头打滑就说了出来。俞炽笑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总给人一种很有攻击性的感觉,叶老板那时候一开的年纪还不大,翻眼瞅见,不觉缩了一下脖子。
俞炽简短道:“洗耳恭听。”
“点香的时候从会冒烟吧!”叶老板皱着头皮开始努力想象:“那烟又高又直,就像一根柱子,老鼠见了就以为是一根柱子,于是往上爬,但那是烟啊,虚无缥缈的东西,当然是往上爬着爬着,就摔下去,淹死了。”
说完两人好一阵都没说话,那时候他俩已经是可以一块怼在柜台边抽烟说闲话的交情了,两人都吃了几口烟,叶老板自己遭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两人一块笑,笑完了只听俞炽说道:“你说得有道理。”
“啊?”叶老板在笑和发愣的档口选择被烟呛了一口。
又过了一个月,叶老板才旁敲侧击地了解到,俞炽这是拿来类比某种东西了。他说:“那只老鼠聪明但也笨。我觉得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叶老板觉得俞炽可能是失恋了,但别人的私事他也无法过问。
后来他俩还聊到过一些社会新闻,叶老板从来觉得聊这些东西是一种他乡明月,他在一盏电灯泡底下告诉俞炽,要我说墟炉的某些计划就跟上香一样,只管发愿不管实施。
俞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两人就这么伴着落日隔着柜台站了一阵。叶老板受不住尴尬,心想这人怎么还不走。他忍不住看了俞炽一眼,觉得今天俞炽身上的机油味很重,可能工作不顺心,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只不过目前还搁在肚子里酝酿。
这时候叶老板盼望能有个客人来过来买东西,这样好打破他俩之间的沉闷。但是神奇的是也没有一个人来买点什么顺手的东西。
叶老板站着,把左脚换到右脚,他已经忍不住要再点一支烟了,这才听到俞炽说道:“今天单位的炉子把一颗用于测试的零部件烧了。”
叶老板愣了一下,他的烟都掏出来了,只好当作安慰一样转个弯递给俞炽,心想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看着俞炽熟练地点烟,忽而有些东西在心里发了芽:很多话只能对着他这个楼下的杂货铺老板这种无关人才能说,他就像一个罐子,被投入了许多秘密,是不能被轻易打开的。
俞炽一口气告诉了他关于许多他们航空机械单位的事情,叶老板已经听到神魂颠倒,他希望自己能听过就忘。
那晚先是下雨,等雨下完了才开始本末倒置地打雷,打了一会儿雷,等叶老板醒来天就亮了,但他悲哀地发现他什么都没忘,包括俞炽最后给他打了个补丁——关于俞炽那个未曾来得及实施的野心和计划,还有旁逸斜出的一笔。
这一笔是叶老板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觉得俞炽这人有点冷感,或者说情感迟钝,也可能是因为占有欲太强了,导致他的感情就像是埋在土里的一口钟,很难发出自己的声音,除非当事人把它从泥土里挖出来。
后来听说俞炽先被开逐出航空机械院,再后来经历过无数个雷雨天,叶老板也不知道俞炽去了哪里。
*
顾吹云正在以二百多的时速开在高速上,在俞清琢最后消失的时候,他接到了唐临的电话,唐临要他放弃去寻找俞清琢,并且现在顾吹云最好从这里随波逐流出去,然后开上他那辆停在庙边的跑车。
唐临要求他驾驶着这辆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夔州。
最后一点他不能确定,顾吹云仍然很挣扎地大声询问唐临,为什么离开夔州?以及为什么放弃寻找同事?
唐临没有回复,对面的声音很嘈杂,顾吹云的手机也撑不住,两厢都挂断了。
顾吹云走了几步才感到浑身汗毛倒竖,随着时间的快速流逝,他已经想不起来俞清琢是怎么样消失的,但是顾吹云没法往后看,而唐临这通电话给他的印象还算鲜活。
再走两步,他脚下已经沾到水了,那是一池无垠的潭水,他低头看着水,但双脚已经止不住地往水里走。当顾吹云听到激流的水声时,他忽然发现唐临的电话更像是录音。
顾吹云越是深入水域,那仿佛瀑布一样的水流声直接将他的耳朵灌聋了,导致的唐临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有了扩音装置一样,高声而喧哗。
他看到一盏盏黑色灯盏从身边淌过,它们都很着急,哗哗哗地逆着他的方向赶往岸上。顾吹云之所以相信是回岸上,是因为他是从岸边踏入进这片水域的。等顾吹云忍不住回头的时候,他发现根本看不到上岸口了。
或许是他走得太深,岸口已然不能被望见。然而顾吹云发现那些灯盏仍然可以被看见,它们的大小没有因为距离而缩小成一颗颗黑色的芝麻小点。顾吹云又行了一阵,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混进了那些鸠异队伍中——它们手执黑色提灯行走在墙壁里水波之中。
因着这样一个诡怪念头,顾吹云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瞅令他猛然间神志不清。也许是长时间的不眠不休少进食导致的,他觉得自身此时的精神状态非常错乱。
在这水面底下,顾吹云再次看到了那群鸠异,它们本来是向着逆方向有序行走的,大概是顾吹云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它们也都纷纷停了下来,在水下回头仰面,一双双犹如石头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顾吹云。
这同顾吹云和俞清琢从池子空间里出来后遇到的情况,十分相似。
第54章 冥报录3
忽然之间,顾吹云听到了念经的声音,他的手上也被塞了一盏灯,这盏灯是纯白无垢的,它像一朵浑然盛开的白牡丹,托在顾吹云沾满污垢的掌心里。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他自己口中咬住的打光手机,掉进了玉盏里,手机的屏幕仍然亮着,透过玉盏散发出了鲜亮到令人刺眼的光芒。
一如此时,一辆四圈轿车横向窜出,交替远近光灯对着顾吹云的方向爆闪。顾吹云已经出了高速,但是速度并没有立刻慢下来。因为按照唐临的话,他需要离开夔州,但没有给出具体目的地,所以他只能绷着浑身的伤浑浑噩噩地往前开,而后随便找了个高速出口驶了出去。
引擎发出蔚为壮观的轰鸣咆哮,轮胎贴擦地面发出尖利的惨叫,撕扯间散发出高热难闻的橡胶气味,过低的底盘在水泥地上擦出星子火花,歪歪扭扭地往前制动了几十米。
四圈轿车非常有信心,甚至在三分之一秒内松开了车门。顾吹云急打方向盘,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四圈轿车就像一根硕大的牙签触碰到了他的虹膜。
顾吹云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在跑车的车头即将撞到四圈轿车之前,以半米之距堪堪刹停了下来。
场上烟气弥漫,像被燎焦的纸张边缘。
顾吹云感到自己的神识正在抽离,瞬间的巨大惯性力道令他的脖颈呈现出不自然的弧度扭在一旁,像数根缠在一块的瓜藤,托着一颗沉甸甸的瓜,瓜要落了,藤就歪在旁边。
对面的四圈轿车很快被打开车门,打头下来几名穿黑西装的,很像专业人士,但他们的领带和胸口别的金属标志和普通的专业人士又有极大的区别。顾吹云在这时候很难去细细区别,血从他的额头流过眼睛,淌进耳朵,再从崎岖的耳蜗里送进脖颈。
像一条纤细灵活的蛇,从衣领钻进了他身上的灰色工服里。有人从外边试图拉一把车门,发现没有打开,但在这间隙里,右边的车窗因为紧急避让,撞上隔音墙,已经全部碎裂了。
顾吹云能够从碎玻璃块上看到无数张属于他自己的脸。然而他动弹不了,顾吹云听到他们在说话,但是声响都是嗡嗡嗡的,仿佛被笼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有人直接将戴着手套的手透过玻璃碎出的空洞向里打开了车门,随后那人向边上退了两步,让出他身后的人。有人上前过来,他弯着身子,像俯瞰的高照路灯,皮鞋踩碾过一地的玻璃碴和碳纤维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像有老鼠在把顾吹云的耳朵咬得窟里窟窿。
顾吹云动动眉头,忽然听到那人的声音在他满是孔洞的耳朵边说道:
“你好呀,顾吹云。”
在声音落下的大约两秒之后,顾吹云发现自己的眼珠还能动弹,它们沾着头颅里淌下来的鲜血望向来人,而后慢慢地翻了个白眼。
我像是能打招呼的样子吗!顾吹云腹诽,他将嘴唇下压出一个细微的弯度。
对方似乎是发现了,他放下扣在腰骨上手,笑眯眯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苏连翀,墟炉司法局的工作人员。”
最后几个字听起来滋滋作响,仿佛是在地上来回拖动。顾吹云几乎是从车里被拽出来的,起初他们用手臂架住他,当顾吹云的脚一碰地,他很快就痛得脚软了,伸出两臂用双手挂住两名工作人员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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