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顾吹云的半身是趴在地上被拖着走的，阳光照着的灰色水泥地面出现暗红色的轨迹。苏连翀双手抄在工作裤的兜里，他的下颌微收，眼睛的虹圈颜色很浅，当他望着的时候，目光浅淡地描绘着这一切。
把顾吹云回收进车里的工作不过几分钟，在苏连翀的注视下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他看到顾吹云的外衣在拉扯中翻到了咯吱窝，露出红白交错的皮肤一块肉也似的，阳光就像是褪了色般的昏暗，喑哑暧昧。
苏连翀忽然扬起下巴用轻柔的口吻命令道：“温柔点，这是要回收进局子里的，别弄坏了。”
*
这间房间不大，有着幽绿的光，天花板像铺了一层苔藓。此前突然的一阵爆炸轰鸣，俞清琢的耳朵里流出了血线，他开始听不见声音看不清东西。
爆炸把他原来的位置向着某个未知方向推出去将近十米，似乎是过了一个斜坡。随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然而在两颗眼珠里他看到了很多人，这些人似乎坐在一条船上从一片水域行驶而来，船上就站立着很多人，在视觉里乌泱泱的，但俞清琢发现其实不超过五个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的视线里有重影。每个人都穿着不符合时代的绮罗华服，金丝银线流光溢彩，虽然在绿光底下显得浓尽必枯，而且这些异常柔软的锦缎穿在人身上动作的时候，并没有呈现出服装的流线动态，它们是静止的，甚至像是被氧化过的，碰一下似乎就能当场分崩离析。
便在此时，俞清琢看到了其中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当即认出了那是翻天印。因为翻天印的一只手上戴着暖黄色大蛋黄似的玉戒，旁边套着一颗金戒指，他常年这么戴，在大筐物流里作为老爷的左臂右膀，十分容易辨认。即便是在这处也许是幻境当中，他手上的这两枚小东西也没有被抹去。
好像故意要让俞清琢辨认出来。
那华服女子倏地睃了俞清琢一眼，这一眼是金银翠玉的，与之对视令人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俞清琢不自觉地动了眼珠，他感觉有液体往下淌，这时有风自来，俞清琢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和当时他和顾吹云在弱电井门里闻到的那坛腌酸菜的气味很类似，而这气味散发出来的位置——俞清琢转了半圈眼珠，惊恐地发觉正是他们三人中的第三个人，那个人应当就是量天尺！
这霎那间的发现令俞清琢内心非常挣扎和绝望，但他无能为力。
华服女子抬起一只手优雅地掩住嘴唇，那只手非常的白皙，指尖涂着金粉丹蔻，虚虚地点到眼尾描红之间，自有一番镂金错彩，她淡淡地同翻天印说道：“去和他说两句吧。”
说毕，翻天印便来到了俞清琢的跟前，此时俞清琢无法想象自己是什么模样的，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俞清琢在重影中观察到，这三个人虽然穿着古代服饰，但相貌里全然没有“古”的气息。
像是一种古今交融。这其实和俞清琢同样甚或类似，也许他们是同类，都是活了千年的老不死。
俞清琢暗暗地吸了口冷气，他的面颊贴着地面，头发像水藻湿软地垂在地上，头发和地上的水是一种暗紫色，血水在绿光底下就是这样一种宛若人造幽莲的暗紫色。
翻天印走近了到了跟前，俞清琢发现翻天印的衣摆底下没有脚，但是他不确定，因为重影的视觉关系，他怀疑是错觉。
俞清琢想起了刚才有风自来的瞬间，想起了华服女子抬手说话的刹那，这些人都不是“人”，而是一张张画似的皮囊，衣服和皮囊是黏连在一块的，它们像皮影一样地在动作。然而俞清琢大气也不敢出，他不能也无法戳破眼前的一切，等待着翻天印要和他说些什么“启示”。
于是，俞清琢屏住呼吸，他的眼睛开始因为缺氧而翻白，他听到翻天印似乎是蹲下了身，他的脑袋里浮现出了鲜活的翻天印，是老爹的左臂右膀，是在他翻跟头的时候能牢他一把的长辈，虽然翻天印身上存在着太多不解之谜，但这些从来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产生的情愫关系。
直到——直到——直到顾吹云的出现。
这种认知对比令俞清琢的感到相当觳觫，他浑身发麻像被沉入了一个装满液体的容器里，他听到翻天印先是叹了一声气，忽而说道：“小少爷，我给你讲个故事。”
怎样对付一只偷吃香油想要成精的老鼠？
让一名不会说话的聋哑的和尚，把香油浇在老鼠身上，再把老鼠固定在一只香炉里，埋上香灰。让第二名眼睛瞎的和尚去上香，五名和尚聚在一块念经。
忽然香炉里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动，五名和尚恐怕惊动仙人，不敢出声念经，只有那名聋哑和尚继续念经，因为他念的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老鼠会从香炉里蹦出来，浑身着了火，它吱哇大叫着在香台上乱蹦乱跑，像一只火球，又窜到神像的胸脯上打滚扑火。和尚要去捉它下来，便是攀爬在神像上，半身凑近神像的胸脯。
那老鼠似有所感，吱吱大叫着到处乱窜，和尚们见了纷纷哈哈大笑，老鼠在笑声里钻进了巾幡，巾幡就起了火。
轰的一下巨响，巾幡柱子倒了下来，火势蔓延，和尚们脸上的笑意收势不及，摩肩接踵地向殿外夺命飞奔。然而，你绊住我的脚，我勾住你的缁衣，他抓瞎了谁的衣领，一时五个和尚乱成一团互相纠扯，竟然没有一个能跑出大殿的。
火烧了屁股，就像那着火的老鼠一般哇哇乱叫，用两片缁衣袖子扇风扑打，其余四名和尚都来扑火。八条糙汉子的粗壮手臂打在那着火屁股上，不说这和尚先被烧死了还是先被打死了。
便在此间，这和尚有了一刹那的停顿，他像歇了气儿似的，倏地只听到他的口中开始念起了经文，是他们晚课念的《金刚经》。
*
“当然能找到你的啦，我们没有用什么科技辅助哦，全凭我的聪明智慧大脑呢！”上车之后苏连翀自说自话道。顾吹云被两名工作人员押在后座，他努力地翻了个白眼，心说没人问你谢谢。
苏连翀看到了顾吹云的白眼，他轻笑了一下，准备体贴地为他们关上车门：“你要是问我为什么呢，我一定会告诉你的。”苏连翀伸手掐住顾吹云的下颌，顾吹云痛得一哆嗦，他眨了眨眼，眼睫上挂着血珠泫然欲坠，它们像是苏连翀口中的话语，一连串的嘈嘈切切。
“你怎么也不问我呀！”苏连翀看起来还是很高兴，但是他的口吻打了个弯，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因为这是寒老师以前监管修理的305国道呀！”
苏连翀笑语嫣然的，他抬手透过对面的车窗指着一个方向说道：“那里，原先种着一片苹果林。”但顾吹云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苏连翀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手指悻悻然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没做美甲吧。”
顾吹云其实觉得苏连翀不一定是坏人，只是多少有些立场微妙，但他现在实在是太痛了，没有精力应付苏连翀这款的，顾吹云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由于寒老师在墟炉有特别的任务在身，目前脱不开，现在由我，”苏连翀说着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三级巡查员，正式介入沉……啊不酉鸣物业各项具体事务。”
顾吹云耳边聒噪嗡嗡发响，索性两眼闭住，把脑袋拧了过去。
第55章 冥报录4
俞清琢相信自己听了翻天印叙述的这个故事一定有所启发，虽然故事抹去了结尾——也就是老鼠到底怎么样了。
在他固执的印象里，只要没有涉及“结尾交代”，那么关于“老鼠的结局”就有很多种猜测：一种是老鼠撞到经幡后，经幡烧了起来，老鼠也被烧死了。一种是老鼠脱出经幡它在大殿里乱窜，整个大殿都烧了起来，老鼠可能趁乱跑走，也可能当场被烧死。还有一种是老鼠在经幡里得到了庇护，它并有没被烧死。
只有第二种的结局是开放式的，就像他以前玩游戏那样，俞清琢不喜欢这样开放式的结尾，那令他感到非常抓心挠肝。
便在此时，俞清琢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随后卫星电话被自动接通，但是对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俞清琢趴在原地没动，翻天印仿佛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这时他听得自己的心跳声如鸣擂鼓，他不确定翻天印会有什么举动，所以俞清琢也继续一动不动，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便在此时，他听到了手机里发出声音，眼下俞清琢无有二心可分出去，只能一心一意地听着电话里的动静。因此这一回，俞清琢感觉自己听得格外仔细，各种细枝末节。
越发如此，他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是心下醍醐，另一半却越来越疑雾重绕。如若他现下的判断是确凿的，那么也就不奇怪之前每个人都对他有所隐瞒了，即便是对这里很熟悉的唐临也会对此束手无策。
因为手机里不是一通卫星电话，而是一通录音，录音里的声音正是俞清琢自己的。甚至于，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没有经过太多特殊场景的应用，只是很平白地在说话，且无论从发音方式还是语音语调都没有做出改变。但就是令人认不出这是俞清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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