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此前大家都以为是一名女人的声音,其实这种共有认知是错误的。如果此时俞清琢分神去听也会觉得这好像是一名女人的声音,然而仔细辨认,这个声音介于男女之间,你可以说它是男的也可以说是女的,全凭当时的危急情况下每个人的内心是如何去蒙蔽的。
打个比方,在极端的环境下,当人们的性命受到威胁,精神状态已然岌岌可危,那么这时候他们对于未知作出的判断是基于保护出发的。
为什么大家听到是女人的声音呢?甚至还听到是唐临自己的声音。立足于这两点疑问,俞清琢再次感觉自己的判断也是有问题的——假如这个声音也仅仅只是眼下他自己心里希望的模样,那么何不让它变成顾吹云的声音呢?
俞清琢闭上眼睛,他不再管什么华服女子、翻天印和量天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顾吹云,只是仅有顾吹云三个字,却绝望地发现他在缓慢且快速地遗忘。俞清琢发现自己在这时候,已经记不起顾吹云的容貌和声音了,他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剖心剜肺似的剧痛。
手机里继续播放着录音,丝毫没有任何改变,俞清琢听了几秒,发现翻天印也没有任何动静,俞清琢慢慢地转脸看向翻天印,翻天印没有离开,而是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当俞清琢和翻天印面对面的时候,翻天印几乎就是笑着盯着他看。
俞清琢一口气没来得及咽下去,霎时就闭过气去了。
在俞清琢的印象里,他和顾吹云应该是一直一起走的,他俩互相扶持走得很平稳。有一段路是完全没有用到照明的,因为在水潭上或者水潭的两边夹岸,有许许多多的白牡丹玉盏,这些玉盏的品质都很好,盏里没有灯油,有些是积着香灰,有些则是空的。
但是当这些白牡丹玉盏成片成爿出现的时候,数量达到了惊人泣鬼的地步,每一只白牡丹玉盏的通透性都很好,它们疯狂地反射着未知光源,让这里变得如同白昼,光晕琳琅陆离,令人目眩眼冒金星。
一开始他们都觉得这是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景,震撼得难以言表。却在这种绚丽的景象里感到双目几乎失明,他们逐渐看不见彼此,但是视野里非常纯净,直到爆炸声传来,真正的分离将他们撕扯开。
*
苏连翀往桌子上放了一打文件夹,他从中找出了一张照片递给顾吹云,照片上是一处水潭,水潭的边界很清楚似乎是一种鸟瞰角度,但是受广角的限制,水潭的周围很模糊,看起来黑漆漆的一圈。
苏连翀盯着顾吹云,他在观察顾吹云脸上的细微神情,接着他再抽出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的取景仍然是这片水潭水域,只不过把它要拍摄的内容放大了。它拍摄了水潭的中央部分,立着一架报废的机器,它从水面露出三分之一的部分,有两处凸出的位置,表现出连绵起伏的相,像是胸部,胸部以上好像被人泼油烧过了,每一处烧焦部位在断的地方都有彩色的金属光晕。在水光的折射下看起来像挂满了金玉翠珠,琳琅满目。
为什么要去点火去烧一台机器呢?
“除非它是一个‘人’。”苏连翀敛了笑意,他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病床上的顾吹云。
顾吹云似乎通过照片嗅到了那股弥漫着的冷锈和汽油的气味,大火一定会把它烧出噼里啪啦的火花,继而很容易产生爆炸。
“爆炸从这里往上产生。”苏连翀用指尖圈着一处位置,是顾吹云猜的胸部:“再通过金属传导到水里,水波纹扩散,形成爆炸震动。”
顾吹云用喑哑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盯着照片,并开始想象,一定是爆炸把它的“头部”炸没了,就像是从胸腔里开始——心花怒放。
所以照片里胸部以上的位置呈现出花一样绽开的模样,无数电线和金属碎片向外向四面八方蜷曲,中间的腔体像蕊心一样被展露出来,但是照片没有拍到中间腔体。即便是鸟瞰视角的那张,也是整个机器在巨大的水域里缩成了一个小点。
苏连翀的眼睛抿成了两片桃花,即便他的眼神已然冰冷:“再想想呢?这片水域的位置在娘娘庙底下,你应该很熟悉。”
顾吹云摇头,表示不清楚:“这是自焚,还是人为?”他的嗓音非常干涩,破锣嗓子把一段话拆分开来:“有可能不通风,机器过载就自焚了。也有可能,有人感到非常失意,所以就把它一把火烧了。”
苏连翀没想到顾吹云会这么配合,即便他无话可说,这实在是和传言有些不符。他瞟了顾吹云一眼,视线虚空地回到照片上,心想:也许顾吹云只是伤势太重,所以说了一些看似有用的话来搪塞呢。下次需要带一台测谎仪来。
“你也许不清楚。”苏连翀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他的视线投向病房里仅有的一扇窗:“我们局子里的一支纠察小分队,临近中秋,上边分派下来很简单的送礼任务,但是最后一站去了你们单位,人就快都不见了。”他点了点桌上的两张照片:“这是我们收到的快递照片。”
苏连翀接着说道:“听说你们接了高层的秘密计划,去过这个地方,想必知道些什么。”他把目光转向顾吹云,顾吹云的神色看起来十分虚静,他的魂似乎还在同心神一道在那个地方徘徊。
苏连翀对他这个状态感到非常好奇,他很想使用拟容取心的心理手段进行一定量的干预,他对摄取顾吹云的内在精神感兴趣,因为在真正接触到顾吹云之前,苏连翀已经在墟炉高层、范式系统听过看过不少有关顾吹云的一些说法,但是它们都只是流连表面,浮于虚空。
色资丹漆一概不知,存于想象。
苏连翀看着顾吹云,意识到现在不是他俩各自天马行空的时候,他很快收敛心神,继续说道:“我们唯一回来的队员开口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很像是在描述一些消失的地理特征……”他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娘娘庙的后殿傍着大山,是一座无尽的山岭,有戴土的,有负石的,有送林的,如蟒岭回抱,见流水吐脉,是为死门。
从山里走,如有数间房屋,炊烟白净,却生悬崖有如地堑,有怪石垒砌错综复杂,是为幽冥黄泉路,鬼使神差,便听有隆隆瀑布,汇于潭水,潭下寂寂寥寥,浮有暗紫幽莲,起起落落,无声无息。
忽有念经声起于潭中,香气袭人,人走进去,莲瓣割脚,只好轻手轻脚,也一片鲜血浮沫。常要走投无路了,再听念经声,有如峰回路转,别开境界,才始见烈日世界,大雪纷飞。
数间房屋,起伏之间,路深如海,现出一座娘娘神像……
原来照片中的“机器”,原身是一座神像。当然,苏连翀的话不乏一些艺术加工,而且是大量的。顾吹云用余光看着苏连翀,他发现苏连翀和他接触过的人都很不一样,他感到手指在被面上弹动了一下,思绪在这方面没有发散出去,稳而木讷地停在原地。
说到此处苏连翀倏地问道:“你知道一炷香被点燃的时候,最后的烟灰是什么样的吗?”
顾吹云仍然摇头,苏连翀拿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说道:“最后有一节像梁柱一样斜立不倒。”
顾吹云听了依然不清楚苏连翀在说什么,他的脑袋里现在迟钝而含混,给不出一点有用的反馈。直到苏连翀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只活物以为这是一根纤细的通天住,可以到达它梦寐以求的境界,它会爬上去吗?”
苏连翀单手支颐看着顾吹云,他的目光流转间自有委婉动人:“它自然会爬上去,那么结果又是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6月1也就是周一停更一天~周二恢复更新~
第56章 冥报录5
问题进行到此处,其实回到了他们的老朋友“范式”身上。顾吹云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捻着输液胶管。
苏连翀的比方可以非常巧妙地套用在老鼠精的身上,换句话说墟炉司法局对娘娘庙底下,他们文书上姑且称之为训诂地龛,他们对训诂地龛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和考量。
如果他们把这个地方叫作“龛”,那么它被赋予宗教意义,这和娘娘庙的性能是相符合的。并且从外形来说,他们认为它的中间是空的,是石室,也是小阁子。
在下边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类似的东西?
有。顾吹云思考了一秒就快速给出了答案:房间。当他触及到金属盒子的时候,思绪忽然有了停顿的间隙。
这个罅隙被苏连翀捕捉到了,当他发现的时候,他的拇指在下嘴唇来回搓动,好像非常有兴致:“我给你说个事情。”
顾吹云听了也没有反应,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金属盒子在他的脑海里面临着被打开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将脑袋向着左侧斜下微摆,身体前倾,贴着绷带的手掌已经撑着床沿。
从苏连翀的位置,能够清晰地看到顾吹云身上从肩头绑到下腰的绷带,像半刷粗犷的腻子粉,绷带的每一根纤维组织又很细腻,显得顾吹云的皮肤十分鲜活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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