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连翀竖起一根手指：“305国道项目当年的所有档案都被封存。”他看了一眼顾吹云，顾吹云的表情很茫然，苏连翀补充道：“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被封存。当时开会的时候寒老师给我们展示了蓝图，他原先计划做一个石牌楼，能够在305国道上就看得见，这样来往的人能够对石牌楼对夔州感兴趣。”
这是一种对夔州的宣传方式，寒照文的做法本身没有多大问题。顾吹云在此前对夔州做过一些记录，他想了一下说道：“没有石牌楼这种东西。”苏连翀点了一下他的肩头，说：“听我讲。这是当时的计划，石牌楼做成一家酒店旅馆，而且高度一定要高，不能是只有三四层的矮楼，当时定了八十一层。”
苏连翀说得口渴，顾吹云闲来无事，用右手顺便给苏连翀倒了一杯白开水。苏连翀抓住顾吹云将水杯推过来的手，他用另一只手绕过来拿了杯子喝水。顾吹云不解其意，动了动手，一时没有挣脱。
苏连翀接着说道：“造石牌楼呢本身也没有问题，造八十一层石牌楼呢也没有技术难题，但是要因此专门成立一个市场管理委员会，这就是难题，这是地雷。”
“为什么不同意？”顾吹云对于当代墟炉高层形势没有太多细致的了解，他像个路人，是雨天的行路人，看一眼墟炉那座黑沉沉窑炉似的建筑物，当作了路牌路标，就撑着一把黑雨伞匆匆走了过去。
但此时伞下的人对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兴趣，顾吹云驻足试图猜了一下：“有个话语权比较高的人，这个人否定了蓝图提案，因为这个人认为石牌楼的市场管理委员会的做法，是在他们的利益边缘试探。这是为什么呢？分赃不均？”
他想起了前边说的娘娘庙，还有训诂地龛，直觉的描述十分盘根错节。
“否定该蓝图提案的是一名来自航空机械单位的机械工人。”苏连翀说道，他放开了抓住顾吹云的手，笑了一下说道：“你再多捏几下输液滴管，包死无疑。”
顾吹云的手放在原地一时僵了麻了没有动弹：“航空机械单位为什么参加这种会议？造八十一层石牌楼需要造飞机卫星吗？”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那像使用牙签时用力过猛，产生的劈刺不可遏制但可以预见地搠进了柔软的口腔肉里。
“这你就不懂了。”苏连翀瞟了顾吹云一眼，这一刻顾吹云的眼色很有内容，他好像是知道了，却又在极力地挽回些什么。顾吹云的意思应当如是表述：为什么一名航空机械单位的机械工人可以否决？
寒照文当时以为在座的各位会鼓掌，哪怕是象征意义的鼓掌，这时候也应该响起掌声了，会有说好，会有说改进建议，会有提出一些建设性提案。至少，在座的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笑容像是涂抹的绘画本，每一笔看起来都十分浓墨重彩。
实则，会议室里竟然安安静静的，如果顾吹云在场，他一定会觉得这一场比尹文武出事报来的那一场还要落针可闻——尹文武只是出了车祸，但石牌楼提案的会议上，寒照文感觉像是血溅当场出了人命。
这时，一只藕节似的手臂伸了出来，他往会议长桌上的两个方向扔了两包烟，诸位便纷纷去拿烟开点。会晤姑娘见了就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有一只苍蝇钻进了这烟缕如织的会议室里，每个人的指尖烟雾缭绕，坐得稳当，至少屁股底下没有扎了别针。苍蝇飞动，一颗墨点穿在云里，想象着那是祥云里的鹤。
寒照文那时候还比较年轻，他的额发用发胶精心打理过，他的钢笔还放在蓝图纸上，他想象着自己在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开口两三次，就只是紧张得在那儿猛抽两三口烟，于是他说：“诸位谈谈吧，这是墟炉的一个重大项目决策，恳请诸位拿出集体精神，给予一些建议。”
诸位仍是咳嗽清嗓，从鼻子里出气，换了个坐姿，像坐了一圈形态各异的闷葫芦。直到那位向众人发烟的青年机械工人开口说道：“这件事还需要专门成立市场管理委员会，我认为这是个难题，是地雷。”
寒照文看着青年，手指在会议桌敲了两下，发出喑哑沉闷的声音：“小俞你……”寒照文没想到这青年会如此大胆地说出这句话，他一时胸膛起伏，眉头已然有了皱印，他咽下喉咙里的肿块，再三犹豫还是抄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请航空机械单位过来参加，不过是给贵单位一个面子！”寒照文终究是一忍再忍，极其难忍，他绷着嘴唇还是把胸臆里的难听话说了出来。
“小寒先坐。”墟炉司法局的副局发了声，寒照文领命坐下，他把蓝图纸捞了回来，反复捏着那支钢笔。副局说道：“其实航空机械单位的小俞说得没有错，他可能表述太用力了，表达不够到位。”
“当时我其实是代表隔壁住建局来的。”苏连翀努了努嘴唇对顾吹云说道，他在此时此刻故意忽略了顾吹云起了变化的细微神态，他说道：“我们副局当时说了这么一段话。”
“有的时候，当我们极力在推进一件事的时候，遇到了困难，我们苦苦寻求解药，答案，办法，求而不得，求而难得，突然在某一天某一刻发现，我们苦苦追寻的关键东西是很普通的，它不止一个，它有许许多多个，是成千上万的，是芸芸众生。”
*
当俞清琢闭上眼的时候，他会想起当时的场景。在描述之前，他先入为主地认为离开训诂地龛的方法就是用白牡丹玉盏引路。
印象里白牡丹玉盏是大筐物流遗失千年的珍品，传说得到这只玉盏能封侯拜相，即便放在今日，白牡丹玉盏依然是墟炉高层的关注重点，这就是为什么林林杂货铺这样一家平平无奇的小店铺被纳入墟炉监管的原因之一——林林杂货铺被怀疑其中藏有关于白牡丹玉盏的线索，但它表里都是一家贩卖日用品的普通杂货店。
然而当俞清琢和顾吹云走进那片水域的时候，他们会崩溃地发现白牡丹玉盏在这里竟然是芸芸众生。
俞清琢回思起了顾吹云的“求职笔记”，这本来就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就像林林杂货铺一样，尹文武当初在俞清琢的授意下拒绝了顾吹云，但尹文武仍然藏有私心——他想要顾吹云真正地进到局里来，无论结果会坏到一个什么程度，尹文武身退，顾吹云搅局。
顾吹云的“求职笔记”与这片水域奇妙地形成了一种拼图样式的契合，但是“求职笔记”里没有从正面进行描绘，它更为表面，但是也足够民间。俞清琢觉得它应当还有个补充描述，也许苏连翀那边有，墟炉司法局的很多功课都做得很到位。
问题来了，苏连翀知道顾吹云这本“求职笔记”的存在吗？它更像是私人日记，而不是半公开的情况报告。
毫无疑问，事情会因为这两部分信息的合二为一而变得简单许多——它们都从不同侧面共同描绘了同一个地方。但俞清琢心下楚楚，墟炉司法局，尤其是苏连翀，俞清琢大从心底地了解他绝对不会乐于把事情简单化。
一家小诊所，外表看起来很简陋，它被嵌在两间餐馆当中，外边的招牌挂着卖鲍鱼海参，顺带可以帮人看看牙齿，店面里一半是铺陈鲍鱼海参的精致玻璃柜台，后边挖空放了一张牙科手术床。俞清琢被抬进来的时候，先在这张床上躺了两分钟，等唐临终于打开黑诊所的暗门，才得以进行治疗。
俞清琢记得是丛结香和唐临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那时他俩还叫来了一台小型挖土机，似乎还有一个人，但是再多的事他就记不清了。
丛结香告诉俞清琢：“苏连翀前两天去了一趟林林杂货铺，他带来唐程君的报告，是赵海萍接收的。”
唐临把一件黑色衬衫和一条链子放在桌上，唐临说这是他们能拿到并且能带出来的比较重要的东西，唐临指了指那颗眼珠子告诉床榻上昏迷的俞清琢，这颗眼珠子是唐程君的。他指了指黑色衬衫，丛结香当时从这件衬衫里摸到的。
现在这两件东西还躺在一旁的不锈钢操作台上。
*
苏连翀从下属手里接过一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件黑色衬衫，苏连翀把证物袋放在顾吹云的眼皮底下，他告诉顾吹云：“这是从小分队回来的人带出来的。”
顾吹云没有反应，苏连翀又接过一只小的证物袋，他把小的叠放在前一只的上边，让它俩形成有关联的证物链：“这是在这件衬衫里找到的纸条。”
顾吹云动了动眼珠，看了一眼：“这是我的纸条。”
苏连翀看着顾吹云，很久，顾吹云都快两眼一闭睡过去了，他才说：“我们去过你写在上边的地方。”苏连翀用指尖点了点。
作者有话说：
小俞：小苏写的报告吗？那不看也很好。
第57章 冥报录6
顾吹云发觉苏连翀和他接触过的人都很不一样，他一时难以形容，感触发钝，当他后知后觉地发觉他倾向俞清琢的姿势面对的却是苏连翀的时候，他的额头迟缓地跳了一下，倏地把手收了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