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态度摆明了，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皇帝精明武干，成年后就将权力拢到了自己手里。政通人和，本朝蒸蒸日上，大臣们自然是与有荣焉。
但皇帝用权力对付自己的时候就不好受了……
“皇后娘娘在位多年，兢兢业业，并没有什么过错。而且她和您是多年的结发夫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首辅苦口婆心。
他希望能唤起皇帝对皇后那微小的感情。
可惜，皇帝对皇后只剩下嫉妒厌恶。
“她无子。”皇帝轻飘飘说出来那句皇后最大的过错：“她在位多年，后宫一无所出。”
无子又岂是皇后的过错。明明是皇帝根本不去后宫。但这么一番话冠冕堂皇，谁都无法指摘。
而且，从这也能看出，皇帝的决心来。
首辅叹了口气：“永胜侯。您是皇后父亲，您怎么说？”
永胜侯干脆利落道：“臣一切听从皇上的。只希望皇后被废后能待遇照旧，仍有尊贵体面。”
话已至此，连皇后母家都没什么意见。首辅只好退下去。
皇帝打量台下十多人，看都没人站出来。就连钱国舅都极为看颜色地缩着。
“既如此，事情就定了。”皇帝随意道。
皇帝看朝臣恹恹地模样，眸光闪出一丝笑意：“说来，赵漾还是举人。”
“……嗯？”首辅惊骇不已。
那可是举人！不是说那位小贵人是太监出身吗？
皇帝自矜道：“他出去了两年多。用了别的身份考上的。算来，从他开始认字到中举，仅仅用了五年。”
钱国舅嘴角抽搐。
赵时宗笑而不语。
其余大臣们想到自己多年在窗前黑天白夜奋笔疾书，用了几十年才中举，不由心有戚戚焉。
“他二十中的举，对了，张大人，你什么时候中的举？”
那位张大人老脸羞红，两眼失神：“……四十八。”
“四十八。”皇帝重复了一遍：“老当益壮。”
张大人身体不断颤抖，差点摔倒在地上。
“首辅你呢？”
张首辅认命闭上双眼：“三十八……”
皇帝赞叹似的挑眉：“三十八，很有天赋。”
“……”
“首辅大人，您怎么了？！首辅大人！”
首辅差点一口老血吐在两仪殿上。
皇帝转过身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瞳孔漆黑，眸光冰冷。
身影高大颀长，影子长长地，落在地上，将朝臣完全覆盖进去。
他面孔冰冷，这样冷着看人更显眉骨高挺，面容深邃。
“既然要封赵漾为后。那你们以后就对他尊敬恭谨，别和朕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从前你们上书的事朕既往不咎，但以后若是被朕抓到有人对他不恭不敬。”
“他脾气很好。”皇帝玩味道：
“朕脾气却差得很。”
众臣瞬间惊醒，齐齐大拜：“是！”
-
“这个笔锋不对。”
头顶上突然响起男人低哑磁性的声音。
花榭上阳光明媚。赵漾趁着日头很好躲在廊庑下写字。
少年细白的手指顿了顿，按照皇帝的指点重新书写了一遍。重写后的字要顺眼很多。
他心气有些不太顺，干什么都恹恹地。
皇帝高大的身影伏下来，揉了揉少年嫩白的耳尖：“这里日头太烈了，怎么躲在这里写字？”
赵漾抬了抬眼：“还行吧。倒是您，我都躲在这里来了，您怎么还能找的到我？”
皇帝身形微不可察的停滞一瞬。
他力气很大， 毫不费力地将少年按到自己胸膛间：“朕已经和朝臣说了……不日封后的诏书就要下来。”
这下换成少年沉默了。
他手指虚拢了下，眼皮垂着，秀美的面孔仿佛入定似的。半晌，才冷漠道：“知道了。”
第144章 封后
一下子，在这个静谧的空间内都无人说话。
皇帝望向一动不动的少年，他长长的睫毛停在那里，仿佛有蝴蝶在停驻。
“那……要不要见你的家人。”皇帝声音低哑。他顿了顿，还是摩挲少年柔软的头发。
“你走了那么多年，他们都很想你。”
赵漾像是被定在那里，毛笔一直没动过。好半晌，他才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
“嗯。”
赵父、赵母以及残疾了的赵博被宣召到正泰殿来。
几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赵家破败脏乱的小院。几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恢弘雄伟的宫殿。
赵家三人明显有些畏畏缩缩，身上穿着华服，因神态拘谨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赵漾避过了他们的行礼。
皇帝没有离去，淡淡道：“起来吧。”
终于得见亲人的喜悦在皇帝在身侧时削减了特别多。他们已经明白皇帝和赵漾的关系。
但还是尴尬不已。
中间只有赵漾还算坦然自若。皇帝明知他们尴尬不安，但还是没挪动，将少年揽在自己怀里，宣誓主权。
“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朕。”
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皇帝啊。
赵父率先开口：“……小羊，皇上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去杭州那么久才回来。如何对得起皇上对你的付出？”
一句话，让赵漾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皇帝挑起了眉。
“爹！”赵博忍耐道：“您……”
他顾忌着皇上在这，只小声道：“您说话顾忌着点小羊吧。”
“我说的是实话。”赵父诚恳道：“小羊，你在外面风餐露宿，皇上很担心你。不只是皇上，我们这些家里人，你的朋友，也都非常担心你。”
“就连一个公子哥，叫什么袁斌，他——”
皇帝猝然沉下眉眼。
“岳父。”皇帝语调冰冷：“茶冷了。喝口茶。”
“哎！哎。”赵父喜不自胜。被当今皇帝叫岳父，这是多大的面子。他满面红光，欣喜不已。大着舌头喝了口茶水，那茶水却是滚烫的，将他烫的不行。
他早就看出来了自家儿子对皇帝不冷不热。但皇帝却上心的很。
如今又传出风头来，说自己儿子要被立为后。
那岂不是说自己家也就是皇后娘家了？
两个人感情哪有一头热的，不然早就被消耗光了。赵父也是男人，知道男人是什么德行。
他可不想自家以后被皇帝弃如敝履。
于是苦口婆心给皇帝提分：“小羊……你走的时候给咱们家留了一枚鸽血石。皇上虽然把此物收回去了，但又令王公公给咱们家送了几千两银子。把老家好好修缮了一番。”
“还在京中给我们购置了大！宅子！你哥哥赵博的腿也好了不少，皇上特意令太医来医治……”
赵漾忽然瞥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看着他，他天生的眉目高挺深邃，气质斐然，一身的矜贵。
眸光凌然不可侵犯，仿若高山之上的皑皑白雪，但这样疏离冷淡的瞳孔里，又泄露一丝笑意。
——像是在邀功。
赵漾面无表情的转过去。
这是赵家人第一次看皇帝和赵漾日常相处。虽然很早就知道赵漾冷淡，但没想到这么……冷淡。
赵父有些急了。
他连忙道：“小羊。你要好好谢谢皇上才是。若不是皇上，我们这一家人哪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嗯……谢皇上。”少年平静道。
“怎么能对皇上这个态度！”赵父声音有一瞬间的尖锐，被皇帝目光扫过来后他声音立马低下去。
“皇上是君父，更是你的枕边人。”赵父忍耐道：“小羊，你……”
“爹！”赵博实在受不了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赵漾，直接道：“皇上，小羊，我们先告退了。”
“哎，哎，我话还没说完。”赵父直接被赵博和赵母连拖带拽的带走。
赵漾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宫殿转角，一动也没动。
眸光中……有一点伤心。
皇帝就这么看着赵漾。他假模假样地安抚他，将虚弱难受的少年按在自己的怀里。
少年单薄的身体温热柔软，皇帝不住亲吻他的发顶，安慰他。
心里却在想，希望赵父能更狂妄无知一点。
他越狂妄，赵漾对他们感情就会越淡漠，对皇帝的依赖也就越深。
皇帝眼眸黑沉沉的。
他希望赵漾能切断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只全心全意地依赖他相信他。
十月初八
宜嫁娶
天地苍远广阔，宫城一片繁华。皇宫红墙绿瓦，斗拱相叠，处处挂满了大红喜绸和大红喜帖。
宫人们换上喜庆衣衫，从早上就开始忙碌。
皇帝亲手给赵漾换上喜服，将他手上那枚红绳金猪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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