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漾绕过屏风，看到了，在内室，好好摆放的，被吊在半空中的
——金笼子。
少年猝然闭上双眼。
仿照的是鸟笼，被吊在半空。通体纯金，就算屋子光线灰暗，但仍有金碧辉煌之感。
用珍珠宝石装饰，长长的珠链垂下来。滴哩当啷，珠翠作响。金光闪烁，耀眼夺目。
鸟笼底座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柔软洁白。它整个被高高吊在半空中。门被阖上，沉重的锁链将门焊上，一步也推不开。
少年都能想象到，一个白皙美人浑身不着一物，哭的泪眼朦胧，眉眼湿红，他莹白的手臂从金笼中探出，仓皇的想要解开沉重黝黑的锁链。
而皇帝钳住他的手臂，呼吸炽热，将他死死的钉死在这。
“……”
赵漾牙关咬的死紧。他强逼自己挪动脚步。
紫檀雕螭龙纹的多宝阁、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的香几、黑漆嵌玻璃彩绘的槅扇镏金鹤擎博山炉……件件都是名贵之物。
不是普通宫殿用得起的。
打开多宝柜，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种用具。赵漾只看一眼，就仓促地转移视线。
还有各种宫里的秘药，摆放的整整齐齐。
最多的，就是，吃了能让人失了力气，任人摆布的药。
赵漾忽然想起那沉重的门。
——他原本就打不开，吃了秘药后，是不是就更打不开了。
还有被钉死的窗户，列队的兵士，床上延伸过来的脚链，小巧的鼓……
这屋子的每一处，都被设计了用途。
赵漾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他猛然出去，当明媚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时，他睁开双眼，嫩白的脸颊终于缓缓镇定下来。
宋嬷嬷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少年道：“或许我应该庆幸，他还没把这个用到我身上。”
回去路上，赵漾总有些昏沉。他手脚发麻，望向正泰殿的檐角。
他不想回去。
更不想面对皇帝。
于是便和个幽魂似的在宫里飘荡。不知道走到哪里，不知道走到哪条路上。
内侍宫女们远远看到一个红衣少年，他手臂垂下，上翘湿红的眼梢都落了下来。
宫人们慌忙停下手中的活计，遥遥行礼。
德妃娘娘守在宫门口，神色焦灼：“你说，真有人看到小贵人就在附近？”
虽然赵漾已经被封后，但宫里人还是改不过来旧时的称呼。
贴身宫女珠露道：“是。听下面的人说，小贵人和皇上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就出来了。现在还没回去。”
“皇上正令人找呢。”
大吵了一架……德妃神色很奇怪，怎么会有人敢和皇上吵架。不怕皇上愤怒之下将所有的宠爱全都收回来吗？
又想到，这都吵了一架了，皇上还眼巴巴地叫人回去，不禁这心里酸了又酸。
这么多年，就算再不相信，她也不得不相信，他们这位皇上，是真的，认准了那个小太监。
德妃早年还和那个小太监有过龌龊。现在人家封了后，德妃生怕这位记起当年的事。
皇上又偏宠他，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于是德妃希望能讨好赵漾，希望他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当年她犯下的罪过。
“娘娘，您看！”
德妃一下子精神了，定睛望去。一个大红绣金凤衣的少年在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虽然他垂着脸，但那个清隽的身影，毫无疑问是小贵人无疑。
德妃摆弄摆弄自己，连忙上前。
“小公子！”
赵漾抬起头来，一丈远的地方，一个宫装女子娉娉婷婷被簇拥着站在那里。
她脸上强挤出笑意，看着有点不伦不类。
少年在脑子搜索了一番，才谨慎道：“……德妃？”
“是我！”德妃欢喜道。
德妃郑重的给小公子行了个大礼，可不知为何，少年看起来竟然有些抗拒。
“你不要、这样。”少年缓缓道，他瓷白的脸在发光：“不要对我行礼。”
德妃没注意少年话里的意思，连忙道：“这外面太晒了，小贵人不如到我宫里去休息一番？我们喝盏茶好好聊一聊。”
闻言，少年浓密的睫毛眨了眨，莹润的目光放在她身上，他缓慢道：
“你最好不要邀请我。”少年说：“要是被皇上知道，你会倒大霉。”
德妃心又不可抑制的酸了酸。
她当然知道这是少年对她好心的提醒。但她还是、嫉妒。
凭什么不想要的全都有了，想要的却什么都没得到。
“小贵人介意我去将皇上请来吗？”德妃笑道。
她早就明白了，她这辈子是得不到皇帝的宠爱了。可她还想过好下半辈子，尽力的讨好皇上，讨好小贵人。
少年的目光定定打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他嫩白秀美的面孔忽然变得凛然，变得防备。
不知道他有没有猜到德妃的想法，他终究垂下眼睫，嘴唇翕动：
“你去叫他吧。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第147章 觊觎
德妃大喜，连忙叫宫女去请皇帝。而她带着赵漾，进了自己的宫殿。
“这是今年新进的茶叶，雪顶含翠，味道要更甘甜一点，不知道小贵人有没有尝过。”
德妃亲自端了新烧好的茶水到赵漾面前。
细白纤长的手指接过来，少年俯身闻了闻：“尝过。味道我很喜欢。”
德妃酸道：“您宫里的茶叶肯定味道更好。就是不知道我这里的，能不能入得了你的眼了。”
少年忽然笑着看她一眼。乌黑的眼瞳舒张开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民间的时候，大约是春天，少年少女采茶，山间云雾蒸腾，此景极妙……于是我就买了点茶叶，虽然未经处理过，但风味却是谁都不能比的。”
德妃跟着赵漾的话语，陷入到想象中。她苦笑：“我很早就入宫，没见过漫天遍野的山，更没见过在山间采集的人。”
少年浅浅喝了一口茶水。
茶叶经过风干后再泡进水里，浓香晕染开来。明明是一样的茶叶，甚至是精挑细选才能供奉上来的，少年却觉得没有自己多年前喝的那盏好。
少年端坐在春凳上，侧边花窗半开未开，殿外枝桠有一些伸到殿内，绿油油的树叶上开满了黄色的小果子。
天光照射进这个精美繁复的宫殿，增添了绿意斑驳。
少年着红衣，绣金凤纹，闪闪发亮。上面缀满了无数珍珠宝石，闪闪亮亮。他肌肤嫩白，面庞秀美，眉色殊艳，此情此景下，活色生香。
德妃目光陷在少年身上那身大红锈金衣服上，简直拔不出来。
“这身衣裳不能给你。”少年突然道：“算是为了你好吧。”
德妃回过神来，神色讪讪。
“赶明儿，我让绣娘给你做一身差不多的吧。”
德妃开口就要拒绝，她还没到连一身衣裳都要靠别人的地步，虽然，这件衣裳，她确实很喜欢……
“就算，谢谢你请我喝了这么一盏茶。”少年郑重道。
德妃怔了一下，俏皮道：“那我就谢谢小公子啦。”
-
“他怎么老是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那。”听到王德发禀报，皇帝狭长乌黑的眸蹙了又蹙。
赵漾愤而离去，皇帝本以为他是回了正泰殿。可没想到，根本没在正泰殿看到他的人影。
就连宋嬷嬷都未一起回来。
皇帝目光冰冷，焦急不已。正让人去找时，德妃身边的宫女却来信说，少年在她那儿。
听到皇帝形容自家主子为不三不四的人，小宫女不由心凉了半截，连忙道：
“德妃娘娘碰巧遇到了正在外边游荡的小公子，外面日头多烈啊，娘娘担心小公子晒伤，就好好的把他请到殿里去了。娘娘还说，请皇上来接小公子呢。”
皇帝问：“他知道朕要去接他吗？”
小宫女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小公子，连忙道：“知道。”
“他没抗拒？”
“娘娘吩咐得时候，小公子就在旁边听着呢，没抗拒。”
皇帝眸光转暖：“赏！”
小宫女大喜：“谢皇上！”
“不只是赏你，你们娘娘这次帮朕收留了人，朕总要感谢她。”
小宫女这下是喜极而泣了。
当皇帝高大俊秀的身影出现在德妃宫里的时候，德妃竟然有些恍惚。
她匆匆忙忙地行礼，招呼小宫女给皇上泡茶。
皇帝身高挺拔，从一进来，冰冷深刻的眸光就放在了少年身上。
“不必了，朕即刻就走。”他上前一步，止住了少年行礼，低声道：“陪朕回宫吧。”然后手臂又强硬地掐住他的臂膀。
少年抬起眼来，极近的距离，他浓密的睫毛根根清晰，瞳孔乌黑清亮：“喝盏茶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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