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漾脸色渐渐白了。他慌忙跪在皇帝脚下：“奴才不敢。”
李沛心里惊了一颤，讨好说：“皇上，赵漾说胡话呢。”
赵漾知道此刻他应该顺着皇帝，就呆在马车里陪着他，哪里也不能去。可是他听着外面热闹的叫嚷声，竟然一声也没有吭。
他不吭声，皇帝也不说话。
李沛急得对他使眼色，赵漾充耳不闻。
马车咕噜噜的驶过马路，穿越了大半个京城，缓缓停在一家店前。
赵漾瞪着马车脚面上的猩猩软垫毛毡。皇帝自他身边走过，下了马车。
待他下了。李沛打量着外面估计是听不到，才松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赵漾骂：“你是有几个胆子，敢违逆皇上。”
赵漾不说话。
李沛看他这个样子更来气，拂袖而去。
赵漾揉揉自己的膝盖，站起来，掀开车帘，就要走出去。
往前看的那一眼，他顿住。
——面前，竟然是一家书肆。
皇帝内库藏书无所不有，皇帝也会来这里看书吗。
赵漾放下疑问，他兴奋地跟着皇帝的脚步，踏了进去。
皇帝到了一轮书架前，平静无波地看向赵漾：“你自己去玩吧。我这里有李沛伺候。”
赵漾快乐地要开出花来，他有许多书想看《大学》、《中庸》、《论语》......都是经典中的经典。他奉命要清洁皇帝的书，皇帝的书浩瀚无边，汗牛充栋。赵漾就像守着巨大财富的仓鼠，可惜财富不是他的。
赵漾洋溢着快乐的笑容，真的就不看皇帝一眼了，飞奔扑到书架。
赵漾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像掉入米缸的老鼠一般，他幸福的拥抱满是书的天堂。这里和皇宫不一样，在这里，只要他有钱，他都可以买到。
皇帝失笑。只是在他发现赵漾全神贯注的看书，一眼都没往他这边瞥的时候目光还是冷了下来。
一直观察皇帝表情的李沛连忙垂首：“皇上？”
皇帝直直看向那个好像得了自由的身影。
朱载继是皇帝，幼时登基。他自小就活在众人的簇拥下。无论走到哪里，周围侍候的仆人都会绞尽脑汁地猜度他的心意。
他愤怒，周围人会惶恐。
他欣喜，周围人会松一口气。
从来都是别人时时注意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皇帝会时时刻刻关注另一个人的动向。为他的开心而开心，为他的愤怒而愤怒。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想亲吻他，想环抱他。
在皇帝心里一直有一个隐秘的期盼，他希望赵漾能张开手臂自愿地投到他的怀抱。他还不想撕扯掉残忍的假面，努力维持虚假的平和。
皇帝一直看书看到晌午。
李沛伺候着茶水，看着不动如山的赵漾，急得团团转。
第25章 送礼
他觉得赵漾出了宫怎么脑子就和锈了一样。皇帝来书肆摆明是为了赵漾。那赵漾就不能过来露个笑脸谢个恩？可他竟然真的就一声不吭地扎进书堆里了。
这都晌午了，皇上早晨就进了一碟玫瑰荔枝露，这时候肯定饥肠辘辘。可知道皇帝的心思，就更不能催赵漾。只悄悄到外面，吩咐一直护卫在皇帝身边的锦衣卫去买几碟糕点。
天安居的糕点是京城之最。
粉圆的小团子里包着甜甜的芒果，外面用冰水湃着，这是最时兴的果子，吃起来冰冰甜甜。在冬天吃别有一番风味。另外还有菱角芙蓉糕一碗，玉姚珍珠糕一盘，时令果子一种来一盘。精美可爱地摆在皇帝桌子上面。
皇帝吃了一口，觉得还不错。招手，让李沛把东西给赵漾送去。嘱托道：“冬日里吃冰是有几分趣味，可也要懂得节制。”
李沛将这话原原本本地说着赵漾听，赵漾恭恭敬敬地应了。
等赵漾选完书，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他踉踉跄跄地抱着半人高的书籍去结账，把掌柜乐的笑开花。掌柜熟练的敲打算盘，给了一个赵漾肉痛的数字。
虽然肉痛，赵漾还是毫不犹豫地付了钱。
皇帝抬手，就有从人抢着接过赵漾手里的书送到马车上。
他们又去了酒楼。
小二一看这几人穿戴不凡，笑的牙龈都露出来。连忙将他们引至楼上雅座。
赵漾四处张望，忙的眼睛都看不过来。只是这么大一酒楼，为何人这么少。等皇帝几人走在前面，他避开众人，笑问道：“小二哥，你们酒楼人不多呀，难不成做的都是达官贵人的生意。”
小二嗨一声，毛巾擦脸：“客官，您也不看看几点了，现下可不是吃饭的时辰。”
赵漾后知后觉想到，因为他刚刚沉迷在书店看书，已经误了皇上平素吃饭的时辰。
他侧过头往上瞥，面目白皙。鼻尖上被风吹的有微微的淡粉色。在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皇帝正在嘱咐着什么。
李沛腰弯的很低。听完吩咐，他左右环视好像在找什么人。
赵漾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应该是找自己的。
他迟疑两下，还是上了楼。
皇帝语气还是淡淡地，一眼也没瞥向他：“不要乱跑。”
赵漾躬身称是。
快乐的一天总是结束的很快。就算赵漾再不舍，他还是回到了被高墙禁锢的皇城。
这一天他当值结束，回去就立马换了太监的圆领浅蓝直衣。
赵漾环抱着半人高的书，幸福的眯上眼睛。
在冬天的结尾，风变得温柔，没有从前那么凛冽。枯树在风的吹拂下焕发了新叶。斑斑点点，春意盎然。
宫人换上了春衣，撤了泥炉。厚厚的挡风毛毡从宫殿门口撤掉。
御水池上的冰渐渐消融，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露出了嫩绿的一截。
赵漾躲在御水池边上的小木亭子里，尽管天气回暖，他还是穿着厚厚的冬装，下巴被毛茸茸挡住，只露出小半张粉嫩的脸。
“这本书给你。”一截手往另一边推了推
盈和好奇的拿起来：“这是什么？嗯，话本？”
“是。”赵漾道。
宫女和太监不同。本朝的宫女进来后都会有专门的女官教导文字、礼节。二十四司里就有很多女官。
所以盈和是识字的。
之前他们闲聊过，盈和说她听过女官讲过一个话本，讲的又新奇又有趣。可惜当时那本话本还没有结尾。盈和一直都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我去书肆找了一下，它刚好上个月刚出的结局。”
盈和兴高采烈，抱着话本亲了又亲，脸颊红红的：“赵漾，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赵漾侧过脸，注视远处平静的湖水：“小事一桩。”
盈和走了后，他自己一个人面对着春水坐了一会。
闷闷的，心思烦乱。
赵漾回来后，发现李沛守在自己门口，他正了正神色，连忙走过去：“公公找我有何事。”
李沛受到皇帝命令，来给赵漾赏赐。
最近这样的赏赐很多，李沛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
赵漾打开屋子，里面金碧辉煌，甚至多宝架上用来装饰的瓷器、玩具都装满了。他平静道：“麻烦公公了。”
神色从容而优雅。
李沛叹了口气，让后面端着赏赐的从人进来。
“一张白绢地绣孔雀漆柄团扇、四只斗彩莲花瓷碗、四只芙蓉白玉杯、一串银镀金镶宝石蜻蜓璎珞、十匹提花绡、十匹天香绢、十匹单罗纱、三刀澄心笺纸。”
赵漾神色不变：“多谢皇上厚恩。”
李沛叹了口气。
“这是皇上亲手在册子上划得。”
李沛伺候皇上几十年，从来没见过对人这样。
赵漾微笑，他眼睛抬起来，露出那张动人心魄的面容。
“奴才深沐皇恩，来世必结草衔环。”
“.......”李沛又叹了口气。
正要走时，却被赵漾轻轻地叫住了。
他抬起一双骨节分明、细腻瓷白的手，上面堆了两本厚厚的、包装精美的书。
正泰殿
皇帝头也不抬：“他说了什么了？”
一进宫门就躬身回话的李沛道：“赵漾谢谢皇上隆恩。”
皇帝抬头，轻声道：“三天，几百件珍宝，就得到了一句谢皇上隆恩。”
皇帝若心中毫无波澜那必定是假的，他使出了百种手段，可赵漾依旧不为所动。
李沛猛地跪下，他抬起手来，上面放置了两本书。
皇帝认得出来，这是赵漾那日出宫买的书。可现在，被李沛奉在了他面前。
皇帝手有点颤抖，他拿起那两本书，一本是资治通鉴，一本是世说新语。都是他喜爱的书。读过千百遍的。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出现在他脑中。
毕竟，赵漾又不是全然坚硬，怎么会不感动呢。一股热流深入肺腑。
“......这是赵漾送给奴才和王德发的。”李沛艰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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