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荫上放了一张方桌,两张凳子。现下有两个人正坐在上面交谈。
赵漾苦恼地对着茶坊总管太监大福,支着脑袋看这碗被皇帝评价为‘太浓’的茶水。
赵漾半路出家,实在是技艺不精。大福端起茶水小心翼翼地观察颜色,片刻后,评价道:“是太浓。”
赵漾唉声叹气,悲伤地趴在桌案上,手指一点一点的。
“没事,我有一个办法。”听到此话赵漾立马坐直,神色期冀,眼睛亮亮的:“何办法?”
“公公何必要亲自泡,须知术业有专攻。我茶坊新来了一个小宫女,泡茶的技术已是登峰造极。茶要几分浓几分淡,水要几分烫,几百种茶叶泡法全都烂熟于心。”大福拍拍自己的胸口,苦口婆心道:“公公,实话和您说,我也不只是为了您,这个小丫头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我是她干爹,自然要为她谋划。想来,给皇上泡过茶,也是一项很深的资历。”
赵漾拊掌,笑眯眯道:“如此,两全其美。”
没一会,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宫女就脚步轻快地过来了。
她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段窈窕,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到了大福面前,脆生生地叫:“干爹。”又转到赵漾,笑盈盈道:“赵公公好。”
春和展示了自己的手艺。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至极。
随着滚烫的水冲到冰凉的瓷碗上,翠绿的茶叶漂浮起来,悠悠地转着弯。
赵漾尝了一口茶,惊讶地张开眼睛:“好茶!”
即使以赵漾这种什么茶都不懂的人,一入口就能尝出来茶叶的苦涩芬芳。前调微微苦,待喝下第二口,更能感受到水的甘甜和茶叶的清新。
赵漾立马就决定以后让她来帮自己泡茶了。
小宫女衣角翩翩,一步不离地跟着赵漾后面。她从没正式踏足过正泰殿,对赵漾是雏鸟般的依赖。
赵漾轻声细语,姿态优美,他侧影像一卷摊开了的水墨画,浓墨相宜。神色认真地为小宫女讲解什么。
那位小宫女身量偏矮一点,正好被赵漾罩在身下。她神色专注地注视赵漾,像是赵漾说了什么笑话,两个人对视一笑。赵漾神态轻松,贴心地帮小宫女掀开了珠帘。他手指细白纤长,虚虚把住晶莹光亮的珠翠。两相映照,更显光彩照人。小宫女端着托盘,回身对他笑了笑,露出了小酒窝。
叮啷!
皇帝放下手中御笔。象牙制成的笔杆在桌面上发出响亮的一声。皇帝一言不发,侧身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宝剑,端坐在高椅上。
赵漾二人霎时噤声。
第33章 威逼
赵漾一使眼色,聪明伶俐的小宫女就心领神会,将新砌的茶奉在了皇帝面前。
“......”
皇帝目视前方的茶盏。翠绿的茶叶因为颠簸在滚水里不安地旋转。小宫女屏声静息,而赵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她使眼色,宽慰她。
在皇帝长久的不动如山中,赵漾迟疑地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对,但好像皇帝就是这么冷漠的。小宫女焦急地都要哭出来了。
在赵漾拼命回想时,皇帝终于端起了茶杯,一饮而尽。
“——赏。”
小宫女欢天喜地地领赏谢恩,而赵漾也长松了一口气。
送小宫女出去时,赵漾犹疑地回头望了一眼。皇帝还是端坐在高椅上,神情淡漠高深,眼睛漆黑如深潭。但赵漾总感觉,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悄悄改变了。
看着面前的二人,赵漾失笑。
这间屋子开阔明亮,王德发以主人姿态高居,李沛坐在下首。两人穿着如出一辙的蟒袍服饰。
王德发自从回来后,微微地不确定感消失了。皇帝并没有忘记他,还是让他照常服侍。只是又多了一个李沛而已。两人笑面虎一样的握手,重归于好。
赵漾和春和——就是茶坊的小宫女,刚出殿门,就被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李沛拦住。春和心中惊疑不定,李沛温声让他先回去。
对上赵漾探究的目光,李沛呵呵笑道:“陪我们喝杯茶吧。”
所以造就了这份奇异的场面。两位水火不容的大太监一同坐在一起。
王德发亲切地让他坐,令内侍给他倒上茶。
茶香袅袅,但赵漾却没有说话的心思。
他大概知道他们要对他说什么。
他浅饮两口茶,感受玫瑰在经过滚水后的甘甜。三人闲聊几句,从闲闻轶事到风俗人文。说着说着,王德发转到了皇帝身上:“皇上自那日后,一直不得安眠。”
赵漾心中一定,暗道‘来了’。最后一步,打发好他们。
李沛适时的叹气,语气悠悠:“我们侍候皇上这么久,第一次看他如此……夜不能寐。”他缓缓的吐出这几个字。
“我们做奴才的就要为主子分忧,总要让主子夜夜好眠才好。”
“你说是吗?赵漾。”
李沛语调低缓,但赵漾莫名感觉到毒蛇窥伺。从来都是阎王好打,小鬼难缠。他拒绝了皇帝,何尝不是代表李沛和王德发二人没有能力力挽狂澜。
“那日过后,皇上并未多说什么。”赵漾斟酌道,他努力回想,确实这段时日没有和皇帝多说过一句话,皇帝也并未在他身上投射过多的关注。
他们好似又回到了主仆的关系。
“哦,是吗?”王德发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水,他姿态闲适,淡声说:“可是皇上这几日就是不得安眠,赵漾,你说该如何补救才好。”
“无需补救。”赵漾说。
他声音坚定而有力,让人不自觉信服。
“皇上富有万里,无论想要什么,都会很容易得到。这样的人只会向前看,不会沉迷过去。”
“不正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才对唯一得不到的念念不忘吗?”李沛嘲笑地看他一眼。
赵漾摇头。
“不会的。他——”
“——赵漾,我劝你最好和那个春和离远点比较好。”王德发突兀地打断他。
这位前总领太监一脸郑重,仿佛话有深意:“离得近了,对你,对她,都不好。”
“……”赵漾呆了一瞬。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我和她今天刚认识!”
王德发嘴角扬起笑意,这个笑意味不明,猝然赵漾心中一个猜测忽而闪过,这个猜测十分的荒谬,他脊椎骨涌现出一股寒意。他呆着脸,只听王德发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想让她哪天被拖出去乱棍打死,就尽情和她见面吧。”
正泰殿
王德发躬身进来,只听闻落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皇帝还是离去时的姿势,他未看王德发一眼,眉间是一片冰冷。正泰殿人人战战兢兢,谁都知道最近皇帝心情不好,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成为皇帝手下的亡命魂。
王德发小心翼翼道:“奴才们问了赵漾……”
“你们找他了。”皇帝语调平稳,但只有王德发这个伺候久的老人才明白其中彻骨的寒意。
“是……”王德发低声说。
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停止,皇帝静坐在宽大的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神色不辨喜怒。
“……赵漾今天才和那小宫女春和认识的。赵漾人好,愿意提携新人。”王德发战战兢兢地说:“才一天,哪能有什么情义呢……”
皇帝声音轻而狠,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是吗?”
“是是是……”王德发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忙不迭说。
他后背都要被汗湿。
可皇帝不说话了,就在王德发犹疑着要不要退下时,他听到了皇帝的发问,登时双腿一软,嘴巴哆嗦地跪倒在地。
那个问题是:“你威逼他屈从朕,而他——不愿意是吗?”
王德发吓得大气不敢出。他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警惕心升到最高。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孔静和但威严。那双眸子里仿佛有暴风雨在来回翻腾。王德发哆嗦了半天也没敢把那个‘是’字说出来了。只深深的跪伏在地。
可是,他不说就证明了某些答案。
一时间,大殿落针可闻,只余这位太监总管的小声求饶。
皇帝那双黑沉的眼睛黑不见底,里面蕴满了怒火,只要有一个时机就能发泄出去。
片刻后,皇帝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眼睛时,好似恢复了清明。
“出去。”
只有王德发知道,这句话里蕴含着多么深重的寒意。他爬出皇帝的视线之外,踉踉跄跄地伏在殿外的虎首上,等冷静片刻,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完全汗湿了。
凤翔宫
这座精致繁美的宫殿好像并未因为主人的落魄而褪色。只要皇帝不废后,这里依旧是后宫之首。
凤翔宫正殿
德妃坐在下首,皇后一解除封禁,她立马就来了。
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您这边一好,我就立马把凤印重归原主。”说着,随侍的贴身宫女抱着一方铁盘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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