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漾被叫过来时，皇帝还在看书。
黑压压的头发已经干透，被一根玉簪攒住。皇帝手指骨节分明，按在薄薄的书页上。只是许久不曾翻过一页。
赵漾一进来就看到了垂首尴尬站在一旁的春和，默不作声地躬身行礼，烛火悠悠，他的表情平静悠和，动作干净利落。行礼后双手交握笔直地站在一旁。
正泰殿内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皇帝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他没有出声，赵漾自然也不会出声。他眼梢垂下，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该你当值，为何不在。”皇帝目光打在了赵漾素白的脸上。
赵漾看了不远处的春和一眼，而春和拼命地给他使眼色。他平淡地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停顿：“奴才去督办新入库的茶叶，耽搁了，便求春和姑娘帮我顶上。”
春和无声无息的松了口气。
“是吗？”皇帝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他站了起来，随手撂下手中的书，信步走到赵漾面前。他身量极高，烛火轻微晃动，阴影整个覆盖住了赵漾。
赵漾感受到了轻微的窒息感。
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擅离职守，一个越俎代庖。”他声音像是冬日里的寒风，冰凉彻骨。“王德发是怎么教你们的，没规矩的东西！”说到最后已是杀机毕现。
扑腾一下，春和跪下来，膝行到皇帝面前。不住磕头：“皇上饶命啊！皇上！”
赵漾感受到皇帝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冷汗从脊椎骨升到四肢百骸，他跪在皇帝面前，咬着牙什么都不说。
那片雪白中衣袍琚从他面前晃过，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少了几分。皇帝走到春和面前，一把扯下她鬓发上娇艳欲滴的海棠花扔到脚底。冷声道：“少戴这些东西去外面晃荡。”
春和小声呜咽，低声称是。
赵漾全程一声不吭。甚至在皇帝怒斥春和时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求情，没有劝谏，没有安慰。他就和皇帝屋里那尊白瓷佛像一样，高冷而不近人情。
皇帝的怒火却被点燃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冰冷地板上的赵漾，声音像是从喉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似的。
“赵漾，你喜欢她是吗？”
皇帝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第37章 疯魔
春和震惊地望着他。
而赵漾微微睁大了眼睛。但皇帝看不见。
他猛地弯下腰钳住赵漾下巴，一寸寸将其拔了起来，赵漾被迫直起身来，直视皇帝寒冷俊美的面孔。
他们两个距离极近。身体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热量和温度。赵漾和皇帝呼吸不过方寸之间，他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体打在他脸上。
赵漾素白沉静的面孔再也维持不下去，猛地挣扎。可他就是一个年岁不大身量单薄的少年郎，如何能挣扎出皇帝的臂膀。
皇帝都没怎么用力，一只手就制住了他所有的挣扎。
赵漾神色惊慌，因为过分使力，眼上漫上一片绯红。赵漾倏尔面色大变，脸色变得通红，竭力往后仰。
皇帝残忍地止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赵漾眼睫毛颤动不止，他侧过头极力躲避皇帝的视线，娇嫩的嘴巴紧紧抿住，这是极不安的表情。
“——朕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喜欢她。”
春和脸色苍白的摇头。
赵漾头被皇帝扭过来，长时间的控制、不安，恐惧终于压垮了他，忽而两行清泪从他洁白的脸颊上滑落，落到深深的锁骨里。
“不，没有……”赵漾哽咽地说
“——我不喜欢她。”
皇帝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春和伏趴在地上哭泣，她知道自己在阎王那里走了一个来回。
赵漾哭的不能自已。大片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衣角被汗湿，乌黑的鬓发上沾满了泪水。少年眼梢绯红一片。他不住的抽噎，单薄的身体在皇帝手里剧烈地发抖。
皇帝直直地注视他哽咽、秾艳的面孔。在赵漾哭的最剧烈最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野狗般吻住了他。
夜半时分，两个人并行走出了正泰殿。
赵漾脸色苍白，嘴唇红肿的吓人。他摇摇晃晃地走，神态不安而恐惧。
春和也只是沉默。她头发十分散乱，正泰殿人来人往，她却顾不得这些。
“皇上喜欢你。”春和突然说。
她声音消散在夜色中，赵漾微不可察地晃动。
他并没有出声反驳。
殿内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任凭是谁，看到殿内的那一幕都能得到一个清晰的结论。
更何况，春和还是当事人。
赵漾沉默不语，他单薄的身体轻柔柔软，在这无边夜色中更显脆弱。身侧的脚步声突然停下，赵漾侧头看去，只看见春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直直地向赵漾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长久的对视着。
春和深呼出一口气，春风吹拂她身上简陋的宫女衣袖。她定定地说：
“我想当皇妃。”
赵漾一点点睁大眼睛。
春和倒豆子般说出来：“我想当皇妃，我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赵漾，你可以帮我吗？”
无尽的疑惑萦绕在赵漾心里，他歪歪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情景。侧脸平静秀美，眉头微蹙。
春和两步并三步走过来，她急切道：“赵漾，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的对吧？！”
赵漾分外不理解，他退后两步，澄澈的瞳孔打量眼前的女子：“……你喜欢皇上吗？”赵漾观察到春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意，只有往上爬的决心。赵漾心头微凛，他甩开来春和的手，自顾自往前走，扔下一句话：“皇上不是好招惹的，如行走在刀尖，你真是不要命了。今日能活命纯属侥幸，我劝你不要再卖弄的好。”
赵漾脚步一顿，哭声在他后方响起。
春和用力擦拭脸颊边的泪水，吼道：“我要权利！哪怕我死在夺权利的路上我也愿意！”
赵漾冷笑一声，不再看她。
“我看你是真的疯魔了。”
亥时三刻，整座皇宫陷入了寂静之中。只余几盏长明灯发出星星点点的光亮。
此时的凤翔宫却灯火通明，宫女们焦急的来来往往。
皇后贴身侍女往卸掉钗环，往躺在床上的皇后身上一摸，滚烫的立马收回手。只见白日就昏昏欲睡、憔悴不已的皇后娘娘在夜晚发起了高热。
额头滚烫，大片大片的汗珠滚落。
乔西一边焦急地令人去请太医，一边令人烧水，准备药物。殿内宫人忙的脚不沾地。
“......皇上.......皇上。”床榻之上传来了微弱的呼喊
乔西伏下身子，睁大了眼睛：“娘娘，您说什么？”
皇后虚弱地睁开眼睛，病痛麻痹了她的认知，她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这段时日一直提不起精神来。
她说：“帮我请皇上来……我有事想和他说。”
乔西带着哭腔嗯了一声。皇后看她走后，在宫女的支撑下直起了身子，有气无力的说：“帮本宫梳妆打扮。”
她的声音非常衰弱，每一句话都像是用了巨大的力气才说出来，冷汗涔涔。
“娘娘，您身体不舒服，还是躺着吧。”
“不……”皇后说，她坚定地摇头：“皇上一会要来，本宫怎能以如此残败身体面见皇上。”
半刻钟后，正泰殿的大门被乔西敲醒。
李沛打了个哈欠：“姑娘夜半三更前来有何要事啊。”
“我家娘娘病的厉害，求公公放我进去，请皇上过来。”乔西请求道
李沛动作一顿。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他想了想说：“皇上最近睡得不好，刚刚折腾了好一会才睡下。我……也不敢将皇上叫醒。不如等明早皇上一醒，我就立马把皇后娘娘的事告诉他。”
乔西悲切道：“皇后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见皇上。若是耽误了皇后主子的事情，就算是李公公你也担待不起！”
“……”李沛讪讪道：“好吧。不过我只会让你去见皇上，若是皇上因被吵醒而震怒，后果该你一人承担。”
“是！”
皇帝是被人吵醒的，他醒来时，李沛跪在地上，低声说：“皇后娘娘突发疾病，请您过去。”
他这日睡得都不是很舒服。他疲惫的揉揉眉心，冷声道：“有病就去找太医，找朕有什么用。”
底下一个小宫女膝行而来，跪伏在地上。
“求皇上去看看我们娘娘吧，我们娘娘已经烧到人事不清了。她说，她说，有话要和您讲。”
皇帝叹了口气，眉眼十分疲惫。
第38章 清辉
漏夜前来，皇帝身畔只有三四人，比往常的排场少了数倍不止。但当那抹明黄色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凤翔宫时，忙的晕头转向的宫人们还是立马就认出来，伏地跪趴在地上。在他们面前，只能看到金黄秀金盘龙袍衫从他们面前翩然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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