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轻松,直起身来直面吹拂到他面颊的风:“王公公很看重我,给我安排了很多事,我顾不过来,以后没时间来这么远的地方见面了。”
“为什么?”盈和追上她,女孩抿起嘴唇,倔强的看着他。
赵漾没有回头,他伸出手触碰风。春风缠绵,冬风凛冽。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亘古不变的东西。
在他们不远处,偶然散心走到这边的德妃一众快乐看戏。
德妃身边的宫女指着两人笑道:“娘娘您看,这个太监年岁不大但穿的是一品太监的补子服。这宫女穿的也是只有一等宫女才能梳的二把头,您看她头上的金钗,这哪是寻常的宫女有的。”
另一个宫女笑道:“是啊,娘娘。这二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在此私会。”
“没有私会吧,只是聊聊天。”第一个宫女反驳道。
“还只是聊天呢,刚刚都抱在一起啦!”宫女嘻嘻笑道。
德妃厌恶地撇过去,她最讨厌这些私相授受的人。又是太监,这个宫女怎么不能自尊自爱。自己都不心疼自己,还指着男人吗?
“娘娘您看,这是不是从前淑妃身边的盈和?”眼尖的宫女指着说。
“哎!还真是!”惊呼声四起。
德妃拿宫扇挡住过于耀眼的阳光,定睛一看,还真是从前淑妃的贴身侍女。德妃又仔细看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端详了半天,是个生面孔。
奇怪,这种品级的太监,自己应该都认识才对……
御水河畔,水波粼粼。
金黄鲤鱼轻快地游动,大雁展开翅膀高飞。赵漾站在迎风处,手心扬起,柳梢亲昵的从他的眼角眉梢留下,拂过他的脸。
赵漾站直,侧脸如同五天之外的神祇,凛然不可侵犯。
盈和颤巍巍地递上两颗圆滚滚、红彤彤的石榴,颤声说:“……这石榴都给你吧,我不要了。”
“……”
风声呜咽,赵漾转过头来,面色素白。他从来都上翘的眼梢耷拉下来。他看到,地上野草疯长,而在草堆里,有两颗饱满圆润的石榴。
-
皇后殿内雕梁画栋,多宝阁内堆满了名贵器物。纱幔高悬,高枕软卧。皇后神情凛然不可直视,像壁画中的仙女。贴身侍女陪侍在两侧。
脚步声传来,一个曼妙,一个有力。
侍女掀开纱幔,搀着一位须发皆白,红紫朝服的大臣进来。
钱国舅眯眼看向极力装饰但仍掩盖不住脸上苍白之色的皇后,俯身行礼:“娘娘妆安,不知娘娘找臣来有何要事。”
皇后虚弱地睁开眼睛,她笑道:“舅舅请起,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钱国舅坐在宫人给他搬得凳子上,瓮声瓮气说:“娘娘憔悴了些许。娘娘年纪少,善加保养才是。况娘娘为国母,本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钱国舅说的是。”皇后应道。她转而谈起了一件事:“太后娘娘去五台山礼佛已有半年,前日收到消息说,太后将于一月后启程回宫,着命我等操办事宜。我想了又想,此事涉及前朝后宫,不独我一个人的事,还要请礼部一起参谋。您是娘娘的亲兄弟,又掌管礼部,所以才请您来宫里一趟。”
太后去五台山修行已经成定例了。回宫事宜也有章可循。钱国舅没有思考过多时间。
“这事情简单,依照往年惯例来就行了。太后崇尚节俭,也不会愿意弄多大场面,劳民伤财。”
说到这里,钱国舅疑窦暗生。太后回宫这种事皇后都操办了多少次了,往年皇后也没说要商量怎么,怎么独独这次……
皇后陷入了久违的沉默,她脸上愁苦交杂,姣好的面容欲言又止。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满朝上下唯一可以对皇帝私事置喙的重臣。
轻声说:“我想重开选秀。”
钱国舅胡须差点被扭断,嘶了一声,震惊地看向皇后。
皇后面色平静无波。
“国舅可能还不知道,皇上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后宫了……偶尔会和妃嫔一起吃饭,但从没过夜过,后宫姐妹哀怨已久。前段时日淑妃去后,宫中愈发凋零。其余妃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连我,每次晨昏定省时数年如一日看到都是些熟悉的面孔,也不忍有些无趣。这宫中一潭死水太久了,总要添上几个新人才好。”
她的话好似全然为皇帝考虑,发自肺腑。
钱国舅按捺住心中的诧异,徐徐说:“不瞒娘娘,我也有此种想法。皇上膝下空虚,让我们这些老臣心急如焚。前段时日我还向皇上觐见请求重新选秀,可还被皇上驳了回来。”
皇后手指一颤,可惜钱国舅并没有观察到。
“娘娘有此心让我等老臣欣慰,只是——”钱国舅放下手中茶水,仰坐在——凳上,目光从下至上的刺向坐在上手的皇后,像一把宝剑一样锋利地要刺穿人心:“重开选秀与娘娘利益不符,娘娘为何要倡导呢?”
第36章 第三
钱国舅的话鞭辟入里。皇后虽然是皇后,但朝野上下都知道那位皇帝只把皇后当摆设,尊敬有余宠爱不足。现下皇帝谁也看不上的行为才是对皇后更好的,万一真选秀了,皇后本就稀少的宠爱还要更加稀薄。
万一有其他女人怀孕,对皇后更是致命的打击。
钱国舅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年轻的后辈,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只想江山能够后继有人。”皇后缓缓地说,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悠远而甜蜜的回忆,侧过头,声音低不可闻:“我是皇后,从皇宫正门抬起来的中宫皇后。宠爱对我来说算什么?我只想朱姓天子能够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
这一刻的皇后,她的神态和供奉在深深庙宇的牌匾相连。她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
“……”钱国舅第一次恭恭敬敬的垂下头,将轻视抛至九霄云外。
“臣会找个机会再和皇上说明。必要时连通太后,鼓动重臣。请娘娘放心。”
正泰殿烛火燑燑,孩臂般的蜡烛发出噼啪声响。地板光滑鉴人,给侍候的宫人留下一道道虚影。
皇帝沐浴完毕只穿着贴身的雪白中衣,乌黑长发如瀑地贴在身后,荡漾出一段弧度。他仰躺在贵妃榻上,双腿交叠,姿态优雅而闲适。手上捧着一本书细细观看,身后一名宫女细致地擦拭他的头发。
灯火点点,将这块分寸之地映照地纤毫具现。皇帝纤长的睫毛打在他高挺的眉骨上。白天不可一世的威严尊贵之态褪去了不少。
这时,一名身段窈窕,花容月貌的小宫女步履轻快的走了进来,她嘴边漾起一只可爱的酒窝。
她手脚伶俐地将托盘放在皇帝身侧的——桌上,纤腰弯下,十指纤纤,将——盏放下。
皇帝被她的身影挡住烛光,眉间微蹙,极淡的眸子转到来人身上,目光一凝。
“怎么是你?”
春和毫不慌张,轻轻福礼,鬓边的海棠随着她的晃动而微微摇晃,人比花娇,姿态可谓是赏心悦目至极。
“今日赵漾公公有事,我便替他当值。吵到皇上了吧,求皇上不要怪罪。”女孩子的声音温软,她酒窝弯弯,能甜到人心里。
皇帝幽深的眸子如一口枯井,寒气连连。春和连忙垂下头,不敢与其对视。只皇帝抿紧嘴唇,俊美的面孔笼罩着一丝寒意。
“他有何要事?要让你来。”
“奴婢不知……”
“他为何找的是你?”
“奴婢不知……或许是因为赵公公觉得奴婢泡茶的手艺很好。”春和声音发颤,不自觉打着抖。鬓边的海棠随着她的颤抖微微摇晃。她仍强撑着,想多说两句话:“奴婢觉——”
皇帝突兀打断了她,目光钉死在她耳畔那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上,话音从喉咙中吐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气。
“这朵花谁给你的?赵漾?”
春和诧异地张圆眼睛,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赵公公。她垂着脸,女孩的甜美的面孔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添暧昧。手指扶上,嘴角漾起酒窝:“茶房里有两株海棠树,如今正是盛开的季节。只是茶房少有人来,海棠花的美就更不多见。所以奴婢自作主张,将其摘下,插到头发上……”春和连忙将茶水奉到皇帝面前,讨好道:“皇上渴了吧,喝盏水。”
皇帝目光平静。春和讪讪地放下茶水。
忽然,皇帝捏着书,慢慢抬起春和的下巴。他神色淡薄冰冷,带着审视,而春和随着下巴被抬起,脸上染上两抹薄红。她的嘴唇娇艳欲滴,眼角眉梢扬起喜意,羞涩地躲避皇帝打量的视线。
“朕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春和脸色变得煞白。
皇帝放开她的下巴,又垂下头看书,语调没有一丝波动:“赵漾性情单纯,你们绝无可能。”
“......”
春和的表情霎时变得难以言喻。她像是吃了馊饭一样,欲言又止,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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