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漾看向了被牵住的双手,目光顿了顿,说:“头有点晕。”
皇帝蹙眉,他放下亵玩的手,拿手背往赵漾额头上一贴。
“风有点大,我们先走吧。”
赵漾不可察觉的松了口气。德妃一直关注着皇帝的反应,看他竟然准备要走,连忙笑道:“快结束了,皇上,等看完再走吧。这都是臣妾的心血呢……”
看到皇帝已经起身,德妃只能跟着站起来,她心中焦急万分,正欲说些什么,就看到皇帝背过身,身影高大,他不容拒绝地摆手,意思让德妃不要再说了。
赵漾垂下头,露出一段姿态优美的脖颈。皇帝信手牵住位于后方的他,终于准备离开。
赵漾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了些许。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了轰然喧哗,一个长哨声响彻方圆几里。人头攒动,簇拥着往终点方向看去——
一辆龙舟划破天际,遥遥甩开了其他几辆,冲进了终点线。
人群的欢呼声拔地而起。小桂子三步并两步爬到了流水阁,俯身跪下,大声道:“皇上,娘娘。龙舟比赛已完成,第一名是赵漾赵公公总领的第一队!”
皇帝脚步顿了一下,就在这个空档,德妃见缝插针道:“皇上不若留下观礼吧,臣妾已经准备好了赏赐,就等他们上来了。”德妃笑吟吟道:“臣妾听闻第一队盈和的绣技极好,还想让她给臣妾做个荷包。”
赵漾脸色慢慢僵硬了。
他察觉到皇帝忽然转过头来审视他,赵漾面色空白。只见皇帝慢慢地抬起两人交合的双手,眸光如同利箭一般刺入赵漾的心神,缓缓地问:“你手心为什么出汗了?”
“……”赵漾嘴唇翕动,他顶着皇帝的逼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头一次露出脆弱的目光,他低声说:“我头疼,我们回去吧。”
皇帝一寸寸地盯着他的面孔。
“一谈到盈和,宝贝……”皇帝低声道:“你怎么那么紧张?”
赵漾感觉到自己被审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在他脑海中炸开,但凡走错一步,死无葬身之地。
他强忍住不适感,伸手摇了摇皇帝金黄的衣角。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他因为低着头,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目光,只是从肌肤上传来的被强烈窥视的感觉。
皇帝回牵住他的手,赵漾还没松出一口气,就见皇帝强硬地逼着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皇帝放开了他的手,随便坐在一张椅子上,面色冷硬,眼珠子黑沉沉的,脸上暴虐之色一闪而过。
“宣盈和、长生……等一队队员觐见。”李沛高声喊。
紧接着,从下方进来了十来位宫人。左太监右宫女一字排开,按照在龙舟上的顺序。盈和正好站在正中的位置。
因提前培训过礼仪,这几人进来时都有条不紊地行礼,并未露出过多的慌乱之色。
皇帝居高临下,面色肃穆。德妃喜气洋洋,令人端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赏赐,一个接一个的慰问,端的是如沐春风。
被她问过的人脸色酡红,说话声音小的细不可闻。
终于,轮到了盈和。
德妃笑吟吟地说:“本宫宫里都是蠢笨人,听从前淑妃说你有一双巧手,能把世间活物绣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是不是?”
“娘娘谬赞了。”盈和恭谨地说:“不过是一门吃饭的活计,看得过眼也就罢了。”
“怎么只是看的过眼这种评价呢,”德妃捏住手帕,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毒液:“本宫曾经见过你绣的一枚石榴荷包,那可真是无比绝伦的珍品……”
赵漾瞳孔缩小又放大,他愣愣地听着德妃的话语。
皇帝沉默片刻,一声闷笑硬生生地从他喉咙中挤出。王德发心惊胆战地注视着皇帝的反应。
他面色如常,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这平静的湖水中蕴藏着巨大的风暴。
而赵漾还一无所知。
“奴婢没绣过什么石榴荷包。”盈和干笑说:“许是娘娘记错了吧……”
“是吗?”德妃疑惑道:“可本宫怎么记得,在哪里见——”
“够了。”一道声音猝然打断他们的交流。
皇帝面上毫无波动,看着好似只是不耐烦,但他漆黑的瞳孔里反射出剧烈的寒意。来人只要触碰到这样的眼睛就会被吓得胆寒。
赵漾嘴唇翕动,有些不敢直视这样的皇帝。
王德发预知到一场风暴将要来临,狠狠闭上了眼睛。德妃无声无息地笑了。只有李沛还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为何皇帝突然发怒。
只见皇帝突然掐住了赵漾了下巴,他白嫩的脸颊都被掐的粉红,眼底生理性地因为疼痛挤出来一点眼泪,从他面颊上滑落,滚到皇帝的手上。
皇帝漆黑的眼睛深深地注视赵漾,赵漾的脸被生生扭了过来,两个人的面对面,距离就在咫尺之间。
赵漾被恐惧淹没。
他瞳孔剧烈地颤动,眼睛很快蔓延上了湿意。但皇帝钳住他的力度一点都没有改变,他听到皇帝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朕误会你了,朕向你赔罪。如果朕没有没有误会你——”
皇帝的眼睛平静无波。
“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吧。”
第47章 惊变
手臂猝然放开,赵漾猛然跌落在地上,他脑袋晕晕的,但他此时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利箭已经近在咫尺,很快就要射穿他。
“来人!”皇帝厉声道。
“把这里给朕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违禁者一律杖毙!”
“王德发、李沛。你二人领人去正泰殿北房赵漾居住的地方,给朕仔细的搜!一点异样也别放过!还有那个宫女的住所——”皇帝直直指着盈和,滔天的怒意终于泄露了些许:“给朕仔仔细细地搜!一个苍蝇也别放过!”
李沛终于在这个命令中明白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漾和盈和,又看向宛如一头被侵犯领地被挑衅巨兽的皇帝,仓皇跪下:“皇上!您怀疑小贵人,还如此大张旗鼓的搜查,就算将来给小贵人还以清白,您又让他如何自处啊!”
赵漾跌倒在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面色惨白。
不远处的盈和一语不发。
皇帝冷冷地看他一眼,说:“朕自有考量,还不快去!”
李沛还想说什么,被王德发拖着走了。
待人走后,小阁楼恢复了死寂。皇帝懒散地摆弄手持,看着好似风平云淡,但内里孕育着深沉的怒气。
赵漾垂眸,一声不吭。
德妃和珠露对了个眼神,笑意一闪而过。
寂静持续了很久,阁楼地板落针可闻。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
皇帝忽然扭过头去,没有看向来人。
王德发站定了很久,才听到皇帝低哑的那一句:“搜到东西了吗?”
“……”王德发跪了下来,深深伏地。他举着一张白玉托盘,上面放了两只已经泛黄干硬的石榴、一枚精巧可爱的石榴荷包,和一支小巧的玉坠子。
皇帝从这难言的死寂中察觉出来了什么,他慢慢抬起头,面色冷峻,眼眶微红。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刚开始没站稳,还扶了一下桌子。
他慢慢地、慢慢的走到了托盘前。
上面摆放的东西,大都是他见过之物。
那枚小巧的荷包,曾经在某个深夜,被他随手拿过。
那两只石榴,曾经在赵漾屋子里看过,他那时并未在意,还以为赵漾喜欢吃石榴,派人给他送了很多。
玉坠子通体晶莹,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被人珍而重之地拿了帕子包起来。
皇帝的心被人拿出来一刀刀的砍,疼的要滴血。刻骨的恨意和怒意充斥在他的脑海。
登基二十年,金山玉海养出来的尊贵威严,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皇帝感受到的只有愤怒,他猛地拉起赵漾衣袖,黑沉的目光直冲他而去,让他直视自己,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
“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听到自己这样说:“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背叛朕。”
皇帝面孔蕴含着暴风雪,任何人只要一触及这样的神情就会吓得肝胆俱碎。赵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转成了死灰般地寂然。
他想挣脱出皇帝的束缚,可惜并不能,徒劳无功地直直在皇帝面前跪下来。
那张昳丽端庄的面容平静而决然,让皇帝渐渐放开了钳制。
他深深地伏在地上。
而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他脚下的人。
“我没有。”赵漾轻声道。
这句话说完后,小阁楼内有很长时间的寂静,楼外叶子沙沙作响,扰得人心烦不胜烦。
“那这些物品你做何解释?”
被好好存放,以致干枯的石榴。绣的别无二致的荷包……
每一样东西,都往皇帝心尖上踩。
“我和盈和不过有同宫之谊,仅仅算得上熟识而已。”赵漾抬起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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