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辨喜怒，德妃面露期待。
一顶金黄帷布梨花雕凤纹的大轿在队伍中间，呈众星拱月势，缓缓地从正午门沿着中轴线往两仪殿走。
终于，大轿停在以皇帝为首的众人面前，一名神色威严、妆饰富贵的老妇人在身畔宫女的搀扶下走下来。
这就是当今太后，钱氏。
皇帝率先上前，头微微垂下，恭敬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此行可顺利。”
太后微微露出些笑意来，拍了拍皇帝的肩膀，将他亲手扶了起来。
“有皇帝坐镇，哀家自然是顺利的。”
说着，她目光往皇帝身后看，没看到有小孩子的身影，目光凝了凝，皇帝恍若未觉。
皇后等人连忙给钱太后行礼，看见她们，太后就没面对皇帝时的和蔼，不过是淡淡问两句罢了。
“淑妃怎么不在？”太后挑眉。
皇后目光在皇帝身上打了个转，刚要开口，就看见旁若无人、冷冷看她们寒暄的皇帝接过话题，随口道：“她家里犯了事，儿臣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
钱太后眉心一跳，这可是妃位，而且娘家犯得事和出嫁女有什么关系？
皇帝接过搀扶太后的手，那双向来冰冷俊秀、威压十足的瞳孔平静地瞥过后宫众人一眼，对视上的人无不讷讷低头：“您累了，儿臣扶您去休息，稍晚还会有大宴。”
待两位走后，德妃稍稍落在后面，就看到皇后警告似得瞥她一眼，病弱的身体但眼神锐利至极。
“皇上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不要把那个人的事捅到太后眼里，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德妃呼吸一窒。
她什么都没做啊！顶多日盼夜盼太后回来住主持公道，盼着能将皇帝扳回正道。不过……
“皇后娘娘。”德妃定了定神，娇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您以为，这件事，瞒得住吗？”
皇后脚步一顿。
“太后娘娘对皇上关心爱护至极，他的事，瞒不住的。”
“毕竟您也清楚，虽然我等三缄其口，但前段时日正泰殿大批量放出适龄宫女的事早已吵得沸沸扬扬，底下的人早就对‘那个人’议论纷纷了。”德妃浅浅笑道。
赵漾昨日睡得很早，皇帝嘱咐他可以晚点起，他不用一起去等着太后进宫门。
他把整个身体裹在被子里，眼睛漫无目的的聚焦着，他其实很早就被吵醒了。
皇帝起身时轻手轻脚，但身侧骤然少了一个火源，他几乎一下子就被惊醒。
但他还装着没醒的样子，躲在帐帷里，听皇帝对嬷嬷嘱咐东西。
“他昨日用的少，今早多上几种吃食，但糕点不能多吃，吃多了积食。”
嬷嬷讷讷应下。
“若是清早要沐浴，记得将窗户、门封起来，他昨日打了两声喷嚏，给他喝一碗煮的浓浓的姜汤。”
“是。”
“今日太后那里忙乱，朕可能无暇顾及到他，你把他平日爱看的书找来，放在他跟前。让他乖乖等朕回来。”
“是。”
赵漾想着他们的对话，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恰在这时，沉重的殿门被打开，两个年纪尚小的太监肩并肩走过来，一位手里捧着一碗浓浓的姜汤，热气汩汩而上，看来是刚烧制好的。另一位小太监托盘上放着青白玉镂空螭纹杯，里面装了一杯白水。
赵漾躲藏起来自己，好奇往外张望。
两小太监垂着首绷着肩进来，进来后发现东暖阁宫人都派到外面守着，床边帷幔胡乱地搭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显然‘小贵人’睡得正熟。
年纪尚小的太监立马就放松下来，睁大眼睛看。
“这就是‘小贵人’的寝殿吗？真好看。”
“瞎说，这是皇上的！”
赵漾一顿，扒住帐帷的手渐渐垂下去。
“你说——”圆脸太监轻声问：“你有没有见过小贵人啊？”
另一个撇撇脑袋：“没见过。不过，听说，他是个太监。”
“啊？”
“是个太监？真假的？那他怎么和皇上做那种事啊？”小太监嘻嘻笑：“不会用后门吧？脏死了。”
赵漾手攥的死紧，脸上血色一下子退的干干净净。
“能住这样的宫殿，干什么不愿意。”
两名小太监将东西放到对面矮几上，正要端走。
这时，门外面传来喧哗声，门被推开，宋嬷嬷拧着眉头进来。
“你们这两太监是谁，未经宣召竟敢独自进殿？这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
两太监期期艾艾地跪下，慌忙道：“嬷嬷，我们是奉命来送东西的，刚刚外面没有能管事的人，他们就放我们进来了。”
宋嬷嬷冷笑一声，恶狠狠道：“别打量着蒙我，你们送东西难道不会叫外面的人送过来，非要自己进？！殿里丢东西也就算了，要是把小贵人吵醒，你们十条命也赔不起！”
小太监连忙跪下，哀求道：“求嬷嬷饶命。”
宋嬷嬷表情不善，眉目凶狠。
“罚你们半年月银，领你们进来的罚一年月银。赶紧滚出去！小点声！”
“是、是、是。”两太监忙不迭抱着托盘出去。
宋嬷嬷看着他们走出去，自言自语：“真是不省心的东西。”迈步过来将帐帷打开，看见赵漾睡得正熟，眉间一片安然，纤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这才长舒一口气。
气还没舒完，瞥到赵漾鬓边微微汗湿。
这天气，太热了。
赵漾身体不太好，气血不足，惧怕寒冷。这是在冬天熬出来的老毛病，所以东暖阁并没有放太多的冰鉴，害怕让他本就不实的根本再虚弱两份。
宋嬷嬷找出来一把扇子，轻柔的给赵漾扇风。
赵漾紧闭眼睛，他能感受到风吹拂过他的面孔，带走湿润的汗意，虽然很舒服，但他也不忍心让年岁甚大的宋嬷嬷窝在这儿给他扇风。
睫毛轻轻晃动，眼皮翕张，露出那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少年迷茫了一瞬，看向了正给他打扇子的人，轻声说：“嬷嬷？”
宋嬷嬷哎了一声，将赵漾扶起来，奉上那碗刚奉上来的姜茶：“您昨日有些咳嗽，喝一点吧。”
赵漾乖乖地接过来，姜茶温度正好，喝下去感觉一下子就畅通了，只是味道太重，他又接过白水漱口。
宋嬷嬷慈爱地看着他：“您饿不饿，要不要用些东西？”
第61章 检查
另一边，皇帝正陪着太后来到慈宁宫。他们身后还跟着众妃嫔，大臣等都已经回去了，只剩下太后的亲兄弟，钱国舅在这里陪侍在侧。
“哀家走了两年，没想到慈宁宫还是从前的模样。”太后看着殿内熟悉的摆设，百感滋味萦绕心头。
“您殿里的摆设臣妾都命人好好保管，时常令人打扫。只是慈宁宫久不住人，看着有些冷清，早等着您回来。”皇后道。
钱太后看向说话的皇后，严厉的脸上扯出一抹慈爱的笑来：“皇后这两年怎么没给哀家添一个活泼可爱的孙儿。”
“是臣妾没有福分。”皇后恭敬道。
皇帝立在一旁，冷冷淡淡地打量一尊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瓶，天光照进殿内，面上明明灭灭，仿佛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太后斜瞥他一眼，笑道：“好孩子，皇帝是个不近人情的性子，辛苦你了。”
皇后摇摇头。
“太后可不知道。”钱国舅仗着辈分高，捻着胡须冷笑连连：“皇上最近可是新宠了一个小贵人呢，连老臣都有所耳闻。”
“哦？”太后挑眉，不置可否：“她在这里吗？”
德妃抢先答：“不在”，接着被皇后瞪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太后听到后脸上微微的笑意立马收敛了下来。
皇帝事不关己的模样才退了下去，面对太后的疑问，他恭声答：“他身体有些不舒服，怕太后舟车劳顿在连累您生病，儿臣就让他休养一番。等身体好了再带过来见您。”
钱国舅呵呵一笑。他阴阳怪气道：“不止如此，老臣和皇后联手上的请选秀的折子，皇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搁置了。”
本只是有些诧异的太后一下子沉下了脸，皇帝没有子嗣一直是她的心病。早两年皇帝就对女色十分不上心，现如今听说更冷淡了……
皇家开枝散叶为真，先皇在皇帝现在这个年龄已经有五六个皇子了，但皇帝现下膝下犹空，又怎不令太后着急。
不过……
“你能宠人，这很好。”太后欣慰地看向皇帝：“难得哀家还能看到你宠幸人家女孩子，选秀先耽搁两年也没什么。等她病好了，先过来给哀家看看。”
德妃捂嘴笑。皇帝神色恭敬，语调没有一丝改变：“这是自然。”
等陪太后用完饭已经过了午时，和太后说完话后各自都散了。皇帝在回去的路上听王德发仔细禀报：“小贵人是两个时辰前醒的，用了一碗姜汤，吃了小半碗粥。看了会窗户外面发呆，午饭还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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