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皱起眉头：“他最近怎么都对外发呆，之前不是很喜欢读书的么。”
正好已经到了东暖阁，赵漾坐在他日常常坐的矮几旁，旁边是一扇窗户。赵漾支着粉腮，百无聊赖地往外看，脚上没穿袜子，露出了白嫩的脚趾，他面孔雪白而眉眼乌黑，干净的五官唇鼻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皇帝怔了一下，比往常快一点地走过去。
“今日怎么吃的那么少，身体不舒服？”
赵漾微不可察地躲了一下，浓密地睫毛垂下来：“没胃口。”
皇帝谴责地看他，对王德发一抬手：“把午饭端上了，朕陪他用一点。”
说是陪赵漾用，但基本上是伺候他。皇帝一口没吃，光看赵漾眼神了。赵漾哪个多吃了两口，他就多给他往他碗里夹，哪个没吃，就下次让放的远远的。
忙活了一通，皇帝出了点汗，但看到赵漾小仓鼠似的吞吃东西，心里涌上暖意。
“对了，这两天你多写点字，挑出来一幅好的送给太后。太后喜欢文化气的人，你这么招人喜欢，她肯定会很疼爱你的。”
赵漾腮帮子一顿，他抬起眼来，晶莹剔透的眼眸里有几分疑惑：“我？给太后送东西。”
“是。”皇帝气定神闲。赵漾对上皇帝乌黑狭长的眼眸，皇帝眼里满满都是不容拒绝。
“为什么……我要去……”赵漾涩然道。
赵漾躲起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见强迫他的人的母亲。
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朕的枕边人，你要见朕的生身母亲不是人伦纲理吗？就算是民间，媳妇也要见婆婆的。”
“还是说——”皇帝目光含着冷意：“你不愿意去见太后，你不承认我们的关系？”
“……”
“没有……”赵漾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身体陡然僵硬。心里在尖叫，在哭泣，在拒绝。他感受到自己陷入了重重蛛网，黏腻滑湿，但他却没有挣扎的可能，面对巨大强壮的蜘蛛，飞虫没有任何可以说不的可能。
赵漾惶然地摇头：“我……我没有异议。”
皇帝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温和道：“继续吃吧，你看，你脸都白了。”
赵漾胡乱地将东西塞到嘴里，食不知味。
下午，皇帝就令人送来了上好的宣纸。
宣纸细腻顺滑，赵漾抚摸着纸，身体有几分僵硬。
在他面前，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这都是近些日子皇帝赏赐给他的东西。
但是赵漾现在看着这些沾着书墨气的东西就想吐。他竟然要用这些东西来讨好人，来获得皇帝母亲的喜欢。
赵漾浑身发寒，可是不写的话，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皇帝阴狠决绝的手段，赵漾身体不自觉的发抖。他怯怯的抬起笔，蘸起墨汁，手一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曲的横。
狰狞无比。
宋嬷嬷低呼了声：“小贵人，不要紧，再来就是了。”
宋嬷嬷将写坏的那张纸抽走，期冀赵漾写的下一张，可只有赵漾知道，他再也没有往日的心气了。
窗明几净，大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瓶上插了一株牡丹，刚洒上水，娇艳欲滴的样子。
皇帝靠在靠背上，手里捏了一叠写满字的纸张。他蹙紧眉头，一页一页的翻看。
他头微微的垂着，从赵漾这个角度看不清他什么表情，皇帝眉目狭长，眼皮轻轻往下阖着，许久才翻过一页。
赵漾就随着纸张翻过而心神渐紧。
他十分拘束地坐在皇帝下首的松红林木宫凳上，镏金鹤擎博山炉上的香烟袅袅升起，像一团云雾。宋嬷嬷给他递了一碗茶，赵漾勉强对她笑了笑。
前日，皇帝就命他写字，他会从他写的那堆里挑出些好的裱好进奉给太后。但是……赵漾已经很久没有练习过写作了。努力写写的东西也总是缺了点什么。
哗啦——
皇帝终于看完了赵漾的功课，随手放置在旁边的楠木嵌螺钿云腿细牙桌上，抬起眼来，目光含着冷意：“这就是你写的东西？”
第62章 脚踝
赵漾心咚咚咚地跳，他手仓促地交叠在一起，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的扇动，嘴巴抿起，不敢直视皇帝。
“是。”
他听的皇帝冷呵了一声。
“……”
他的下巴被抬起，眼眸被迫直视皇帝，皇帝目光带着寒气，扫视他的面颊，赵漾感觉自己身上的肉都要被这锐利的目光刮下来了，他仓皇地扭转视线：“我……我……”
紧接着下巴被巨力禁锢住，他被迫再扭回来，直视皇帝阴寒凶恶的面孔，他们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明明是如此暧昧的距离，赵漾却感觉如钢丝走绳一般。
“你不愿意讨好太后，是吗？”
赵漾瞳孔猝然一缩。
皇帝语气凶而狠，一字一顿：“更深层的原因是：你不愿意和朕在一起，是吗？”
赵漾的身体单薄的颤动，嘴唇无力的翕动，秀美的下颌绷紧，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叫盈和的婊子？！你是不是还想背叛朕？！”皇帝声音越发阴寒，赵漾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瞳孔剧烈的舒张收缩，皇帝对他质问让他手心出汗说不出话来，一场极寒风暴就要来临，他又要拖累其他人，想到那个昏黄的午后，淑妃凄厉绝望的呼喊、盈和一声不吭地被人打、如同一团死肉、还有春和、王德发……
一个个场景在他面前闪现，他恐惧都说不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无息地淹没了那张秀美昳丽的脸，赵漾嘴唇发白，眼睛无力地瞪大，直视皇帝凶狠的目光。
在皇帝甩袖要走的刹那，他慌张地攥着他的袖子，身子自己也从高凳上跌落下来，剧痛让他白皙的手脚染上血痕。
“别走……别走。”赵漾想这样说，但他嘴巴无力地开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脚踝间因为错位，发出一下咯嘣声，剧痛让他一下子软下身子来。
他伏趴在地上，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声音哽咽，牵住皇帝的衣角：“我已经写不出来字了。”
他眼泪大片大片的落下：“我真的写不出来了。”
皇帝是听到跌落声音的时候才察觉出来不对的，赵漾跌坐在地上，眼睛虚虚的张着，泪珠一串一串的从那双无神的眼眸中流出。
而且赵漾因为哭的太厉害，都喘不过气来，急剧的咳嗽，说不出话来。皇帝心弦一紧，立马矮下身，扶住赵漾的身体。
眼泪流这么多这么快会有问题的，皇帝外祖母早些年就是流了太多泪眼睛直接瞎了。
皇帝手心发麻，半揽住赵漾的身体，又是让他下身平躺让他能直接呼吸，又是一叠声的小心安慰：“放松、放松……乖孩子。”
皇帝从手边拿了个帕子，擦拭赵漾流下来的眼泪，不一会帕子就浸湿了。他在赵漾耳边细细密密地吻，恐慌和措手不及简直要将他淹没。
“乖孩子……对不起……我不该吓唬你的。”一边亲吻他汗湿的鬓发，一边拍打他的身体，好不容易赵漾能呼吸过来了，皇帝这才发现他脚踝那里不自然的扭动着。
皇帝一下子后背就湿了，赵漾紧皱着眉头，脸颊十分苍白，因为疼痛有细细密密的汗洇出。
太医终于来了，这段时间张太医来的十分频繁。皇帝直接免了他的行礼，让他赶紧过来帮赵漾看。
太医本以为是在常规的凳子上交流，没想到皇上搂抱着小贵人躺坐在地毯上，太医当时就露出来一个‘还是你们年轻人玩的花’的表情。
等勤勤恳恳入乡随俗诊断完赵漾的脚踝后，胆大地对皇帝表示了谴责抗议。
皇帝自知理亏，只能接受。
“小贵人脚……”在皇帝的密切关注下，太医捻着胡子说：“怕是崴了。”
皇帝沉声说：“请太医好好看，一定要让他恢复如初。”
赵漾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呆呆地待在皇帝怀里，没有挣扎。皇帝不由把他抱得紧了紧。
等上完药后，太医收拾东西离去。赵漾左脚被绑上了无数白布，看着十分显眼。皇帝在不牵动他脚的情况下，将他抱到床上，轻柔的摩挲他面颊，低声说：“为什么写不出字来了。”他涩然道：“之前，你不是很欢喜的吗？”
赵漾现下的情绪与其说是默然，不如说是麻木。再被太医一次次缠上布条，一次次忍耐从脚足尖传来的剧痛时，他就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更早的，在他被小太监背后议论，被皇帝抢占，被迫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时候，他就说不出话，提笔写不了字了。
“我已经没有写字的锐气了……”赵漾缓缓地说，他面上空茫茫一片，好似已经对外物没有任何反应，秀美的脸颊上尚有泪痕：“我已经写不了了。”
从前爱不释手、挑灯夜读的劲头早已在一次次声嘶力竭的抗争中消失殆尽，他已经成为金笼里拥有亮丽皮毛的金丝雀，已经丧失了飞翔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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