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皇帝正在写福字。
正泰殿里，香味袅袅。
错金螭兽香炉燃着一两千金的里河香，由白芷、桂皮、马麝等三十多种材料制成，珍贵异常。紫檀平角条桌上摆放着掐丝珐琅黄底红花的碟子，上面放了一些吃食，预备着皇帝饿了的时候食用。高几上放着釉彩百花景泰蓝瓶，里面插了几束正当时的梅花。
司礼监大太监王德发给皇帝上了一碗茶。
“皇上，这是用雪水泡的雨前龙井。”
皇帝穿着月白秀金直缀，腰间坠着温润玉白的福寿纹玉佩。他眼眸狭长，面貌俊美，身形高大，不怒自威，天然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确实别有一番风貌。”皇帝淡淡道。
王德发顺手整理皇上写的福字，弓腰笑道：“今年皇上写的多，已经写了三百张，往年是二百七十张左右。”每年都有这个惯例，皇帝写福字、写对联。会当做赏赐赏给大臣、后宫妃嫔。也有人会按照赏赐数量的多少来比较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三百张......”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前朝一家赏十张，阁老家尚书家侍郎家...算来前朝两百张。”
王德发细心记下，准备到时候发下去。
“至于后宫——”皇帝拧眉，没多久就做了决定:“太后那里三十张，其余后宫妃位以上各十张。”
王德发叹了口气，怎么皇后的待遇和妃位的差不多。
皇帝这是真的不喜皇后啊。
王德发正要领命前去，就见皇帝怔然一瞬：“不，”
“什么？”
“不，淑妃那里，多给十张。”
王德发眉心一跳，不期然地想到了那位眉目如画的小太监。
“是！”
“皇上——皇上——”
一名太监跑到皇帝面前跪下，咚的一声，他抬起手来，上面是一个奏章。
王德发观察到皇帝不渝的脸色，用力拍打太监的后背，骂道：“这么着急做什么，出去打二十大板！”
皇帝拿起奏章，淡声道：“出去。”
小太监忙不迭躬身出去。
王德发试探着想看出来皇帝看折子的脸色，可他看不出来。
片刻后啪一声皇帝合上了奏章，王德发吓得赶紧低下脑袋。
就在他焦急间，皇帝有条不紊的发出命令，听到命令，见惯了大事的首领渐渐张大嘴巴，心简直要跳出喉咙。
“着命令张阁老，王阁老，李阁老，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刑部尚书....进宫！御林军，把御史王家、大学士张家还有顾家、汪家，全都给我围起来”说到后面，十分的杀气腾腾：“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出来！”
王德发猛然跪下，磕了个大响头。
“是！”
天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案能在封笔后还进行，还召集了这么多的文臣，还把许多官员的府邸给围起来了...
不过……大学士张家，那不是淑妃娘娘的母家吗？
第7章 春泥
淑妃娘娘兴致正浓地欣赏今年送来的福字。
字迹苍劲，一看就知道下笔的人下了多年的苦功。
淑妃娘娘将大字甜蜜蜜地贴在胸口，好像她和皇帝也一直这样心贴心不分离似的。
她偏头看向侍奉在侧的两名大宫女：“所以王德发刚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是！”云桥与有荣焉：“王德发公公亲口和我说的，今年陛下给了皇后十张，给了娘娘二十张，其余妃嫔也是十张...娘娘，这赏赐的厚薄，能反映出来皇上的心意如何啊！”
淑妃脸都要笑咧了：“爱之深责之切，本宫就知道皇上心里有我。”
她比较了一下自己与皇后，甜蜜蜜道：“那皇上是不是想废后再扶持我上去？”
“——娘娘。”盈和无奈道，她望向侍立在周围的宫人，悄声道：“这里都是人呢！”
就算淑妃再蠢，她也知道这话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于是她连忙严肃面容，让宫人们下去。
还没等他们全都出去，淑妃就耐不住性子，手舞足蹈：“本宫要给爹爹书信一封，让他在前朝鼓动文臣废后，然后再把我弄上去......”
淑妃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突然明白了此时的艰难。
他们这位陛下，最为恪守规矩，就算他再不喜欢皇后，也不会废后...没见皇后都安安稳稳地后位里呆了这么多年了嘛。
“娘娘！不好啦！娘娘！出大事了！”
启祥宫首领太监张庆风一般冲过来了，冲着淑妃就纳头一拜，刚抬起脸来，就迎到了呼天盖地的一巴掌。
长长的金镶玉指甲在他脸上划过长长的一道，殷红的血迹从他脸上流出。
张庆惨白着脸，蜷缩着身子跪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作死啊，这么大声!”喜气洋洋的节日里，被人喊了好几声不吉利的话，实在是犯到了淑妃娘娘的忌讳。
淑妃不屑地看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张庆遮住怨恨的目光，平静道：“刚刚皇上下旨，让御林军把我们大学士府，也就是您娘家，给围起来了！”
“什么！”淑妃猛然站起，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
“所以张大学士犯了什么事？”赵漾好奇的问
盈和取出一小块油膏，指腹轻轻揉捏赵漾红肿的膝盖。
赵漾有些好不意思，收回了腿，连忙道：“盈和姐姐，我自己来就可以。”
盈和笑道：“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吗，我只大你一岁，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
赵漾不好意思的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到盈和面前：“好盈和，好盈和，你快告诉我，张大学士到底犯了什么事？”
“贪污受贿。”
赵漾一下子张圆嘴巴。
前朝后宫平素就有关联，只是这次的事情太大，太不寻常，就连久在深宫毫无根基的小太监都听闻了这件事。
“听淑妃娘娘说，已经杀了一百多号人，围了十多家...菜市场门口的血迹洗都洗不掉...”
“淑妃娘娘家里怎么安排有定论了吗？”
盈和摇摇头，素来平静的脸上露出叹息：“这件案子还在大理寺审理，皇帝雷霆大怒，派了好多位阁老督导此事...淑妃娘娘心急如焚，找人去试探消息，只是听说十分不乐观。”
“......他们读过四书五经，是最正统的进士，一路拼荆斩棘走到了这里，有高官厚禄，他们这样的人，也会犯错误，也会是奸佞之人吗？”赵漾穿着最低等太监青蓝色的衣服，面上一片天真无邪。
“当然了，太监不一定都是奸佞之人，大臣也都不一定是和光同尘之人。”盈和柔柔地开导赵漾。
赵漾望向别处，若有所思。
正泰殿前
淑妃梳着精致妆容，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
只是她面色憔悴，神色仓皇，硬生生的损了几分好气色。
“怎么样，陛下肯见我吗？”淑妃看见王德发出来，赶忙迎了上去。
看见面前的太监摇了摇头，淑妃顿时泄气。
这段时间，她几乎日日就来，可皇帝从不见她。
春泥案死的人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焦急，她生怕哪一天，她的家人们就悄无声息的死掉了，像一摊烂泥一样。
“怎么会呢，皇上为什么不见我...”
淑妃低落道，明明前段时间对她宠爱有加，给了她皇后都没有的尊荣，为何片刻就如同镜花水月般，全都消散了。
她失去了皇帝的宠爱，也失去了家人。
“娘娘，皇上正在听阁老汇报，娘娘还是回去吧...”到底是没见过向来和孔雀一样的淑妃娘娘憔悴成这样，王德发竭力劝道。
“我不救我的家人，还有谁能救呢。”她望着强烈的日光，恍惚了眼睛。
盈和看她身形摇晃，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正因如此，您才要爱护好您的身体，您要是病了，谁还为您的家人殚精竭虑，奔波在最前面呢。”
淑妃长呼一口气：“你说的是。”她抓紧盈和的手臂，丝毫不知因为用力太过指甲都有些陷进肉里。
盈和强忍着疼，扶着她一瘸一拐的走了。
启祥宫内
方案上摆着一桌的菜，琳琅满目，淑妃吃了两口，又放回去了。
盈和见状，连忙劝慰她，“娘娘多进两口吧。”
淑妃充耳不闻。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眼里燃着惊喜的光：“皇上是不是还未用膳，本宫这就给皇上送过去。”
说完她就起身，风风火火的吩咐小厨房。
“要什锦鸭子，配上黄瓜酱丝、黄豆猪蹄，猪蹄要炖的软烂入骨，还有...”淑妃一连说了好几个菜，都是皇上喜欢吃的。
做好后，淑妃就要提着往外冲。
盈和知道皇帝明摆着不会见她，淑妃不能拿皇帝怎么样，只会拿他们这些下人发火。
“娘娘今天已经去了一次，皇上忙于政事，不能见，若是娘娘再急匆匆的冲过去，就算皇上知道娘娘是为了他好，也难保会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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