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典籍太多了，赵漾只来的及看一点点。
少年柔弱无助，恨不得缩在地板里。原本扬起来的脑袋垂下去，只能看到一个乌黑的头顶。
皇帝感觉手有些痒。
“赵漾才学了三个月，《易传》也就罢了，勉勉强强算是《易经》的延伸，后面的《庄子》对他来说太过高深，又岂是初学者学的。”
赵学士据理力争：“皇上，寻常人家都是三四岁启蒙，十来岁通背文章，十七八岁下场考试。一步慢，步步慢。这位……”赵学士含糊了过去：“若是连常识都不会，臣又怎敢教。”
皇帝不说话了。赵漾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少年像一只鹌鹑，期期艾艾，面颊秀美，欲言又止，让赵学士想到了自家闺女养的小羊。
撇去别的，心性很好，于细微处见人品。
赵学士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赵公子，不如让我来看看你写的字。”
第91章 读书
赵漾垂着眼梢取来，明显不抱期望。这师，怕是拜不成了。
赵时宗在文章中算佼佼者，但在书法上是大家，其题字一字千金。皇帝幼时，就是他来教写字的。
赵学士捏起薄薄的纸张，原本毫不在意的目光扫过去，一下子凝住，错愕地问：“这是你写的？”
赵漾嗯了一声。
赵学士不死心地问：“……你写了多久的字？”
赵漾垂着头，乖乖答：“三个月。”
一向严苛的赵时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翻来翻去，指着字问：“三个月，你能练到如此地步？”
“嗯……写的真的很差吗……”
赵学士嘴角抽搐。只见那篇字行文致美可爱，虽稚嫩，但可见风骨。
写字最需要刻骨，也最需要天赋，多少文坛大家卡死在这一步上，多年未进寸功。画虎不成反类犬，失了自己的特色。
可没想到，这么一身风骨的字，竟然写自一个太监之手。
赵时宗复杂难言，缓缓道：“你读过什么书？”
赵漾答：“主流的书都看过，但只限于通读，一些偏僻的书，也看过一遍，比如您考较的《易传》。”
赵学士抓住了重点：“你只读过一遍，就背过了？”
“是。”
赵学士心情十分复杂。
赵漾想了想，无辜地补充道：“我的记性还可以，读过一遍的书都能背下来，怎么，赵大人，您不是吗？”
赵时宗嘴角抽搐，身体晃了晃。
皇帝憋不住了，哈哈大笑，一把把赵漾往自己怀里揽：“学士不必生气，这小孩没见过世面，哪知道天外有天。”
赵漾颇为不适地躲了躲。
赵学士接着问：“你写字有何诀窍？比如冬日对着梅花，夏日对着翠竹？”
赵漾答：“没有诀窍，瞎写。”
赵学士：“……”赵学士恨铁不成钢，严苛的脸上明显是无语，这要是他儿子他早就开抽了，赵学士恨恨地看了一眼明显心情十分愉悦，大马金刀将手臂搁在赵漾肩膀上的皇帝，无奈地住了嘴。
皇帝眼眸狭长，冰冷深刻的面孔对着赵漾消融了许多，眸光蕴含着笑意，揶揄道：“赵卿，看来你还要谢谢朕替你送了个好苗子。”
赵学士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还要多谢皇上您慧眼识珠。”
赵漾开心地快要飞起来，他眸中含笑，亮晶晶地看向一看就学识渊博的赵学士。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师。”
如此，赵漾正式有了一位夫子。
是一位学识渊博、高山仰止、学富五车的夫子。
赵时宗简直叠满了所有赵漾喜欢的品格，严苛又不失慈爱，谦逊又不失傲然，有文人傲骨，又没有做官的俗气。
没过几日，赵漾就天天守着时辰，背着宋嬷嬷给他做的小书包，翘首以盼等待皇帝下朝。
——当然不是等皇帝的。
赵学士会在下朝后给赵漾讲课。
赵时宗不愧文学大家，亲手调教出过名满京城的儿女。
赵漾很快写字从‘稚嫩’到‘可堪一观’。同时，赵漾还在听赵学士讲课，从策论到诗赋到律法到算数。
本朝士子需要学习的，赵漾也在学。
可以说，赵学士现在真心把他往科举方面培养。但这其实是挺忌讳地一件事。
毕竟太监先天性，就不能识字。
而赵学士不仅授他诗书，甚至是按照童生、秀才、举人的步调来的。
这日下朝，赵漾亲自沏茶，用了伺候皇帝的手艺，将茶煮得喷香，还放了赵漾最喜欢的玫瑰花。
赵学士跟着皇帝进来，刚坐下，赵漾就像小跟班一样捧着茶水进来了。
皇帝目光黑沉沉地，就那么看着赵漾凑在赵学士身旁，时不时送糕点，送解乏的书。
像只小蜜蜂一样。
眼神闪亮，表情柔软。十分阿谀奉承。
看的皇帝面色十分阴沉，整座两仪殿都下降了好几个温度。
王德发数次欲言又止，被皇帝阴寒的目光给吓回去了。
下课后，赵漾颇为留恋地离开了两仪殿。
赵学士正要收拾东西告退，却没想到皇帝翻了翻赵漾的课本，淡淡道：“你每日就教他这些东西？”
赵学士手脚发麻，连忙站直，镇定道：“是，小公子有天赋，学的很快。”他本来想直接称呼赵漾的，眼角觑道皇帝阴沉不定的面色，话语转了个弯。
皇帝一本一本翻过去，今天他们学的是律法。赵学士牙关绷紧，只听到纸张翻过去的声音。
唯一和律法有关的是科考。
即使他能看的出皇帝将赵漾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每堂课都要旁听，也不知道皇帝对此犯不犯忌讳。
赵学士的私心是将赵漾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文人。但若是皇帝反对，他就只能更改讲课内容。
赵学士心神绷紧，皇帝冷冰冰的话语传来：“朕对你教什么，如何教，不发表意见。”
赵学士心下一喜，就听皇帝道：
“但是赵漾是朕的内人，是你的半个徒弟，你已经有了一儿一女，还是和他保持距离的好。”
赵学士：“……”
赵学士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保持距离，小徒弟殷勤端茶送水，需要保持什么距离。
他只能端正地低下头:“是。只是还有一事想要请求皇上。”
“什么事？”
“臣想让赵漾入学国子监！”
赵学士说话铿锵有力，只是还未说完就感受到一杯茶盏被皇帝掷在地上，皇帝阴寒震怒的声音传来：
“赵时宗，你放肆！”
赵学士知道这话说早了，迎着皇帝含怒的目光，他还是顶着风暴继续将话说下去。
“赵漾品行纯良，于读书上有极高的天赋，臣实在不忍明珠落尘。去国子监，和他的同龄人交流往来，才能让他在学问一途更加长远。”
皇帝阴森森道：“他只需要解开他的心结就行，不需要有那么大的学问。”
赵学士坚持道：“他现在见得人太少了，与同龄人多交流些，更能让他心境开阔。您既然爱护他，想必更能看出他的孤单！”
“赵时宗！”皇帝阴沉道：“你非要朕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吗？”
皇帝一字一顿道：“朕不想看到赵漾和其他人有任何感情上的发展，友情也不行。朕想让他全心全意的依赖朕，信任朕！”
“科举的东西，你想教他，你就教。”皇帝声音低哑阴寒：“但有些东西，你不能碰。”
皇帝回去时，已至深夜，道路两旁是蜿蜒的宫灯。正泰殿早已燃起了烛火，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秀美的人影。
皇帝心头有些火热。以往他回去时，总是冰冷空荡的宫殿，现在，只要想到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就感觉灵魂得到了慰藉。
进殿时，赵漾正在借着烛光写策论。
他已经沐浴完了，乌黑的头发还有些湿意，鼻尖有点泛红，细白的手指捏着一根毛笔。
从皇帝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他清晰轮廓优美的侧脸，纤长浓密的眼睫毛微微下垂，落下一片虚影，非常专注的样子。
只是看着，皇帝心头就熨帖下来。
皇帝不小心弄了一点动静，赵漾被惊醒，看见他来了，忽的一笑。
秀丽的脸颊十分生动，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
赵漾噔噔噔噔地拖着鞋抱着刚写的策论飞奔到皇帝面前，央求道：“快帮我看看这篇策论。”
赵漾表情十分期待，他和皇帝身体距离极近，眨着大眼睛看向皇帝。
皇帝喉结吞了吞，俊美冰冷的面孔垂了下来，僵硬地捏着这薄薄的纸张。少年单薄的身体贴了过来，皇帝一动也不能动。
赵漾拉住他的肩膀，不满道：“你快点帮我看看，快点快点。”
软骨暖玉在侧，皇帝突然闭了闭眼，问：“你想去国子监读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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