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许多排名靠后的进士们偷偷觑前面站的几个人。
宣读完毕后，新科进士纷纷谢恩。皇帝随意勉励几句，就淡淡道：“都退下吧，赵清裴，留下。”
众人惊讶惶恐地看向赵清裴。赵清裴面色如常，行礼称是。
他举动不急不缓，一看就十分有定力，面对皇帝都从容不迫。这让许多非高门出身的士子们心酸了又酸。
谁让人家爹是文华殿大学士呢，都能让皇帝单独召见他。
待众人都走后，皇帝问：“知道朕为什么叫你留下吗？”
赵清裴恭敬答：“臣不知。”
皇帝放下茶杯，茶杯在酸枝木镂雕镶理石八角几上叮一下。赵清裴垂下头，胸膛心跳声鼓鼓。
皇帝随意站起来，从赵清裴垂着头的方向看，只能看到皇帝金黄龙纹的袍子与从手间垂下来的翡翠手持。红穗子随着皇帝的走动而摇摆，赵清裴绷紧心弦。
皇帝走到他面前，顿时，从窗柩投射进的天光就被挡了大半，赵清裴面前落下阴影。
皇帝轻声道：“既然你已授官，以后就不要往国子监跑了。少见一些人，对你有好处。”
赵清裴沉默半晌，道：“是。”
皇帝继续说：“他这段时日学问长进了不少，人却不是很乖。”
赵清裴连忙跪下去：“臣，臣不知……”
皇帝突然打断了他：“这不关你的事，他对谁都挺好，只是格外地看朕不顺眼罢了。”
赵清裴艰涩道：“是。”
两仪殿突然陷入了一阵的沉默。赵清裴被这沉默弄得有些窒息，他想告退，却没想到一向强大威严的皇帝迟疑地问：
“青裴，朕没见过寻常的夫妻，但想来，天底下的夫妻，也都是同朕和赵漾一般。”
赵清裴欲言又止。他想说，皇上，您名正言顺的妻子是皇后娘娘。您一厢情愿把赵漾当您妻子，赵漾可不愿意搭理您。
而且大多夫妻还是琴瑟和鸣的。像您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可是少数。
可面前的人是皇帝，皇帝受了情伤，当臣子的只能竭力安慰：“赵……小公子毕竟年纪小，您，对他好一点，说不定会慢慢感化他。”
“天底下什么样的夫妻都有，有恩爱白头到老，也有相看两相厌的。”
“不瞒您说，臣的妹夫，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清白，人也端正，待人温和有礼，但没想到……”赵清裴难以启齿。
皇帝挑起了眉，就听赵清裴道：
“他居然喜欢青楼楚馆的女子……而且还同时和好几个女子来往。”
皇帝点评：“朕从来不做这样的事。”皇帝接着问：“那你妹妹呢？”
“妹妹大怒，立马想要和离。”赵清裴险而又险地将那句妹妹想把妹夫阉了的那句话给咽下去。
“令妹倒是有气节。”皇帝淡淡道。
忽然，皇帝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声音带着讥讽，仿佛能将人冻僵。
“你妹妹看到他左拥右抱生气，说明还是在意那个人的。可赵漾……”皇帝闷笑：“他是亲手把别的女人往朕的床上推。”
“他巴不得朕宠爱别的人，还他一个清净。”
皇帝冷峻深刻的面孔仿佛凝着冰霜，他望向窗外，没人能看得清他表情下的千疮百孔。
赵清裴霎时无言以对。
皇帝收回了目光，恢复了他惯常冷硬的表情，随意道：“今晚是家宴，你和赵学士、还有你妹妹一起来吧。”
“是……”
赵学士虽是重臣。但两仪殿的重臣何其多也，与皇帝亲近的比比皆是。但能来参加皇帝所说‘家宴’的，唯他一家。
从前钱国舅借着太后的光，能在皇帝这里蹭两个宴席。但这次是皇帝很郑重邀请赵学士一家。
夫子和学生有天然联系和传承，甚至师傅可以当半个父亲。赵漾孤苦无依，宋嬷嬷是奴仆身份，赵学士却是官身。
可以说，赵学士靠着赵漾这层关系一步登天，达到了能私底下和皇帝用家宴的标准。
也不知道消息传出去后，得让多少重臣红了眼。
正泰殿
皇帝还未来，殿内赵时宗矜持地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小弟子眼睛明亮灿若星辰、穿着质地柔软的乌金暗花白鹤羽直领袍，嫩白的脸上扬起笑容，正乐颠颠地给他奉上一盏茶。
赵世宗颇为享受地接过茶，眼睛眯起来：“不错。学问长进了，泡茶的学问也长进了。”
赵漾幸福地宛如跌在了蜜罐里，脸颊晕红。
宋嬷嬷搭腔：“小公子知道您来一起用晚饭，欢喜地不行，还想让您看他刚写的策论呢！”
“哦？”赵学士挑眉：“既如此，还不快拿过来。”
赵漾连忙带着宋嬷嬷去找自己新写的文章。
待他们二人走后，殿内其余宫人也都离此处较远。赵学士才恢复到原先的面无表情，淡淡道：“皇上留你为何事？”
一直没出声的赵清裴恭敬地垂下头：“是……关于赵漾的。”
赵学士叹了一口气。
早在赵漾入国子监的时候，赵学士就特意叮嘱过亲子，他对赵漾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要太过于亲近。
赵漾毕竟身份特殊，皇帝看他又看得很紧。有些时候，哪怕赵漾自己没那个意思，皇帝就醋意大发。
只要赵清裴没成婚，皇帝都对他出现在赵漾身边十分抗拒。
第101章 嘉禾
“你也该成婚了……只是你妹妹的事，让我十分犹豫。”赵学士缓缓答：“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若是选错了人，到底是覆水难收。”
“……是，妹妹那里您打算怎么处理。”
“——照我说！就应该阉了那个崔世杰！我与他和离，自此桥归桥路归路！”
殿外一女子扬声道，她身量在女子中十分高挑，鬓上发钗极少，看着十分英姿飒爽。
赵漾站在她旁边，十分尴尬。赵嘉禾不管不顾地拉着他袖子，把他往屋里面扯，看着赵学士二人面上青红交错。
赵嘉禾嘻嘻道：“这就是您刚收的小弟子？怎么那么容易害羞。”
赵漾尴尬不已。
等完全到了殿内，赵学士呵斥道：“你放了小公子！你现在什么样子，在正泰殿大喊大叫。”
赵嘉禾瑟瑟垂下头来，又倔强说：“我不管，他背叛我，我一定要揍他一顿解气才好。”
“你……你揍他一顿，你名声还要不要了？崔家又不是好惹的，现下，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他崔世杰出去玩女人，旁人只会说他风流。而你若是吃醋，甚至要打他，放出豪言要阉了他，那是会遭人耻笑的！”
话到此处，宋学士已然发现不对，连忙去看赵漾。
却没想到赵漾眨了眨眼睛：“看我干什么？”
宋学士舒了一口气。
“是他婚前三令五申，和我说，他绝不纳妾，绝不碰别的女人。是他食言在先！”赵嘉禾恨恨道。
没想到吃个饭而已，能听到如此新闻，赵漾不由张大了嘴巴。目光在几人中间来回巡视。
晶莹剔透的眸子瞪地大大的。
宋学士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叹息道：“嘉禾，我和你母亲感情极好，你母亲去后，我一直未续弦。或许你长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才会觉得男子不纳妾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像我们这样的高官世族，放眼望去，只有正妻的男子少的可怜，公子哥们在才知人事的时候就安排了通房丫鬟。”
“天下乌鸦一般黑。嘉禾，你要和离我不反对，但你和离后，你就真的能找到一个洁身自好，唯你一人的丈夫吗？”
赵嘉禾一时竟然不能言语。
正泰殿一时间寂静无比。
“女子又不一定非要嫁人。”赵漾淡淡道。他淡然地将一杯茶水递到正怔怔不能言语的赵嘉禾手上。
温声道：“有些烫。”
“哦，哦。”赵嘉禾条件反射地道谢。
“小公子说的对。”赵嘉禾沉默半晌，道：“……不管怎样，我要和离。”
“也不一定能和离掉。”赵清裴一叹：“崔家清流门第，几朝的世家了，规矩最为严苛……原本是看他们这种人家规矩严苛才让妹妹嫁过去的，没想到这严苛的规矩下全是脏污，反而阻碍了妹妹归家。”
赵漾冷不丁道：“为何不求皇上？”
赵清裴一呆，紧接着三人看着他都有些古怪。
赵漾这个方法可以说最为精准，最为有效。但……也就是皇帝的枕边人能说出种话来了，别的人谁敢将这种繁琐事和皇帝讲。
赵清裴刚刚把这事讲给皇帝，一是免得被人告黑状，二是吐槽抱怨。这件事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只配在茶闲饭后当做乐子。
天庭上的神仙，怎么会管地上凡人谁抢了谁一寸地头，谁往谁门前泼脏水的烂事。
崔赵联姻，只有两家的长辈有资格说和离的话。而且这中间还会牵扯到名分、利益、甩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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