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漾就这么捧着赏赐回到了启祥宫。
淑妃原本是不抱期望的，听到有赏赐，疑心是小太监们传错了话，让盈和出去看。
直到那描金漆盒打开，露出里面富丽珍贵的珠钗时，她的心才放到肚子里。淑妃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意，发髻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期待地看向跪在他脚前的小太监：“皇上可有说什么？”
——由于赵漾立下大功，他被特许可以跪到内殿来。一般粗使太监可没有这种殊荣。
赵漾颇为尴尬，他总不能说皇上一点都没想起您来吧，那淑妃会活扒了他的皮。
斟酌道：“皇上并没有多说什么，想来自有考量。”
淑妃泄出气来。
她总觉得，皇帝对她的宠爱实在是太矛盾了，非常的随心所欲，简直是像对着两个人。
若是真的喜爱她，为何不愿意见她，为什么不愿意赦免她的家人。
若是不喜爱她，为什么给了她皇后都没有的荣耀？
无数的问题像一个缠死的线头，也将淑妃的心神牵扯的死死的，她不能输，也不能猜错。她的家人们还在等着她呢。
淑妃神色苍白，拳头攥的紧紧的。
直到被盈和提醒，她才勉强笑了笑，纡尊降贵道：“起来吧。”
“是！”
淑妃虚弱笑道：“这次你大功一件，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赵漾咬牙，他悄悄抬头，看向她。
淑妃出身高门世家，选秀入宫。她是妃位，到了这个位份，在后宫中几乎可以是无所不能得了。
“奴才想让您杀掉御马监太监总管马顺。”赵漾毫不犹豫道。
“......”淑妃动作顿住，看向赵漾：“你得罪了马顺？”
赵漾点头。
与此同时，他悄悄攥紧了手心，只要淑妃对他施了援助之手，他就毫无阴霾了。
淑妃沉吟片刻，说：“本宫不能答应你。”
赵漾肩膀垮一下松下来。或许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没有感觉太意外。
接着，他锋利道：“如果有朝一日奴才在娘娘这里的用处大了，到那时娘娘乐不乐意帮奴才？”
淑妃笑着答：“那自然是。”
赵漾一下子扬起来脸，坚定地给淑妃磕了个头，毫不退缩道：“奴才一定竭尽全力，不让娘娘失望。”
只是，淑妃脸上的笑容，随着赵漾的脸一点点抬起来，变得愈发的僵硬。
淑妃丧失了动作，丧失了呼吸，呆呆地注视那张完美无缺、艳丽无双的面孔。
一道思绪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可她没有抓住。
她只能凭着感觉，依照着潜意识发出一声感叹：“这个男孩子真漂亮啊！”
盈和轻声道：“是啊......”
赵漾捧着淑妃娘娘赏的银子，高兴地喜不自胜。他觉得依靠淑妃也是一条路，只要自己能爬上高位，何愁再惧怕马顺！
赵漾乐的一颠颠地，十七八岁的小太监在月光下快乐地转圈，快乐就像泡泡盈满了他整个身体。
“......小心乐极生悲。”一道声音传来。
赵漾忙不迭站直，想要看清来人。
脚步声一步步走近，来人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清晰，其脸上的伤疤更显狰狞。
启祥宫首领太监张庆嗤笑道：“你以为你巴上了淑妃主子你就万事无忧了吗，咱们这位主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赵漾连忙给他行礼，讷讷道：“张庆公公。”顿了顿，他补上：“公公和我讲什么？”
“看见我脸上的疤了吗”
赵漾点头，他脸上的疤实在是太显眼了。
“这是娘娘划的。”张庆轻声道：“虽然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可咱们这些人也想给自己找个好去处啊。淑妃娘娘动辄打骂，你以为你就能在他手底下讨到好处吗？”
赵漾默然。
回去的路上，赵漾心情十分低落，他打开屋门，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
忽略掉掉周围太监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将赏赐藏起来，裹起被子睡觉。
今天，是个难眠的夜晚。
淑妃也睡不着。
她躺在富贵织金的软榻上，一寸千金。
香味弥漫在她整个屋内，淑妃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她今天却感觉十分刺鼻。
她一直在想春泥案的事情，她父亲犯的罪在功过之间，不是受贿的主谋，也没有谋取巨额财物，就是官场人之间的附和。皇上精明神武，自然也是清楚的。
所以她父亲，可以是杀头的罪过，也可以是降低官位，一切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淑妃十分恐惧。
她想，皇帝随便赐死大臣，是不是就如同她赐死太监一般呢。
临睡前，淑妃不期然地想起赵漾那张脸。
那个小太监，未免也太漂亮了。
长相浓滟，面目白皙，抛去他小太监的身份，看着就和外边十五六的少年郎没什么分别。眼睛是圆圆得小鹿眼，懵懂而天真，透着不知世事的美。垂下眼，抿着嘴唇的时候，是小孩子的天真娇美。
这样漂亮的孩子……
第10章 试探
正泰殿
早朝结束后，被叫到的大臣单独留下面圣。
皇帝着盘领窄袖黄袍，饰团龙十二章纹样，手上拿着一串珠串。
十八个碧绿的猫眼大小的珠子串在一起，毫无杂质，下方坠着一条白色的暖玉，触感温润。
皇帝随手把玩着。
王德发侍候在周围，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叫你们来是讨论春泥案的，这个案子拖了一个月了，中间死伤了不少人，朕不想再等了。”
下方的官员连忙起身：“是。”
马阁老年过七十，须发皆白，身材英朗，说话中气十足：“陛下，春泥案首犯家人业已伏法，交上了账本，臣昨日细细观看，发现陈忠武借着造船的名义花了工部二百五十万两，还有修河堤的钱也被中饱私囊。勒索官员，收了三百万两白银，财宝书画不计其数...其家人外出做买卖，勒索百姓钱财，百姓想伸冤却不能。”
“其党羽遍布朝堂上下，上至淑妃娘娘的母家，下至平民小吏。”
“他们虽不敢将朝廷变成他们的一言堂，但侵蚀地方，威逼百姓是有的，作威作福，凶恶残暴也是有的。”
“自私自利，目中无人。光朝廷去年拨给锦州的赈灾粮，就被他们吞去了十之三四，实在是朝廷的蛀虫啊！臣认为，这些人，全都应该从重处罚。”
“马阁老此话，臣不认同。”王国公肃声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陈忠武身居高位，他若是振臂一呼，依附于他的小官又有谁敢拒绝。在臣看来，这些人只是随大流贪了一点，加倍还回来就罢了，真若是为此血满朝堂，又会惹的多少官员小吏心有戚戚。”
马阁老当即转身，要怒斥王国公：“你——”
“好了！”皇帝不悦道：“吵什么！”
大臣连忙俯首，乖顺如同兔子。
皇帝捏着碧绿的珠串，漫不经心道：“众卿家的意见，朕也都知晓了。”
“王德发。”
“奴才在！”
“传旨。”皇帝面色肃穆：“陈忠武欺君罔上，不配为官，五马分尸。子女若有年十三以上者，杀。其妻妾奴婢，流放边关。张观海、李德华、章子、孙华耀等十七人拉至午门斩首示众...至于淑妃娘家，”皇帝犹豫了一秒都没到：“就等秋后再杀吧。”
“是！”
消息传到后宫时，全宫上下无不震颤。
——淑妃娘娘的面子，也只够他父亲活到秋后。
皇后笑歪了身子，微笑着对身边的宫女说：“张氏一定悲痛欲绝。”
小妃嫔掩住嘴巴：“是啊，这种感觉还不是谁都能体会到的呢。”
淑妃娘娘不着钗环，素衣带着启祥宫所有的宫人跪在殿前。
赵漾跪伏在人堆中间，他的心情也随着淑妃落势而变得惨败。
他觉得，淑妃大约真的要失势了。
皇帝冷薄，不会顾念旧情，看着淑妃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跪在他殿前，只会越发的恼怒。
伴君如伴虎，淑妃伺候了他这么多年，都不及换她父亲活命。
赵漾后知后觉地想起，若是淑妃不能再给他庇佑，那等三月之期之后，他就只能落入马顺那老太监的虎口了。
......赵漾竟然感受不到绝望。
本来，在约定的时候，他已经有了破局的方法。
王德发走到淑妃面前，淑妃眼眶通红望着他。
“......娘娘，回去吧，陛下不想见您。”
淑妃转过头去，明显还想继续跪。
“娘娘，陛下说，若您还继续跪的话，您这里跪一个时辰，他就杀您一个家人。”
“......”赵漾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表情。
淑妃沉默两秒，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低声道：“求陛下宽恕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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