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能将哥哥的赌债还干净，却不知道，人只要沾了赌这个字，债是永远都还不完的。
后来……他入了宫。
梅花树下，他冻得哆嗦，皇帝金黄龙袍停在他身侧。
他偷偷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原来皇帝十分俊美呢。
他却不知道，皇帝内心已经惊起了惊涛骇浪。
少年精致秀美，一如往昔。但声音却十分清脆，像山间细泉。
皇帝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是单纯的容貌相似，还是就是一人。
一向无畏的皇帝根本不敢验证。
他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淹没。皇帝还是如往常般上朝、下朝……好像只要重复做，他就能忘记那个少年。
直到正泰殿上，他面孔冰冷，目光却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语调有一丝颤意。
“……你叫什么名字？”
台下少年答：
“奴才，赵漾。”
赵漾、小羊。周城人士。皇帝嘴角漾出惨笑。
他恨他不记得他，他恨他们刻骨铭心的曾经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恨他哄骗他，他恨他畏惧他。
他恨他送给他的东西，他随随便便当掉；他恨他不喜欢他、甚至漠视他。
他们明明有多么深厚的缘分，可那个人，早就忘掉了，像一张白纸一般。只有皇帝空守着曾经，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皇帝的心早在一次次琢磨中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他应该早日抽手，但还在每一次看到少年时——
心动不已。
多年前少年在草堆里酣睡的场景与现在场景重合，皇帝亲了亲少年的唇角，从随身带的彩锦如意六角小盒子里取出一件红绳串金猪。
与那年的几乎没有分别。皇帝将少年手臂的衣袖撸上去，露出细瘦白皙的手腕。
金猪红绳珍而重之地被皇帝套在赵漾手上。白肤红绳，十分鲜明好看。
皇帝又从盒子里取出百合嵌宝石蝴蝶手镯。之前工匠做好了，皇帝一直不满意，总觉得宝石有些小，又换了个大鸽血石。
皇帝将百合嵌宝石蝴蝶手镯套进少年手腕里，红绳与手镯叠戴。
他亲吻少年的手腕，揽住少年温热的身躯，终于沉沉入睡。
清晨的山涧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飘渺于云间。
赵漾走出山洞，想用手拨开山雾，忽然发现手腕处有两个手串叠绑，一个是宝石手镯，另一个是肥嘟嘟的金猪。
不远处侍卫割草喂马，点起篝火，皇帝声音响在耳畔：“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就回小周山营地。”
赵漾嗯了一声。皇帝正回看向他们昨晚露宿的山洞，赵漾看不懂他的神色。
少年犹豫了一下，说：“我好像记起来一点，但十分模糊。”
皇帝看向他：“记起什么来了？”
少年这次犹豫的时间长了些，他思索道：
“一个……身材高大，但腹部流血的人。”
“还有吗？”
“……没有了。”少年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皇帝手掌抚摸赵漾乌黑的发顶，又将他揽到自己怀里。皇帝什么都没说，他的神情很复杂，又像是欣慰又像是怨恨。
用完饭后，赵漾骑着心爱的小马驹，跟着众人急速跑回到营地。
皇帝一日多未出现，自然要和朝臣说下朝政之事。赵漾闲下来了，绕着营地边缘骑马。
在营地边缘处，每隔几步就有哨兵驻守，旌旗大张，在风中吹舞。
秋狩已成定例，每年几乎都在这个时节的小周山脚下。有心人都知道。但皇帝御驾在此，一般人就算好奇也不敢过多打量。更何况这里驻扎着许多侍卫士兵，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赵漾正骑得开心，忽闻一片吵闹声，吵闹声由远及近，慢慢变大。循声望去，竟是熟人。
春和和侍卫推推搡搡，出宫后她衣着破败了不少，但精神头极好。
她咬牙道：“我是小贵人从前的侍女，您看，这是我的凭证，求您行个方便，我在这蹲守了好多天，才终于找到人。”
侍卫随意把她往外推，冷声道：“皇上御驾在此，任凭你是谁，又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赶紧走！要不是看你真是从前伺候过小公子的老人，早就抽你两鞭子了！”
春和眼尖，看到了被他们的争吵声吸引过来的赵漾，连忙大声道：“小贵人！小公子！春和有事求见！奴婢找到了一个和您相像的人！”
第118章 赐婚
赵漾犹豫了一下，私下见春和可是大罪过。皇帝若是知道了，指不定发怒。他觑了一眼在后方默不作声的李沛，又看向拼命向他招手的春和，咬牙，还是去了。
小贵人标志性的白马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底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若是碰见了一位长相精致绝伦、骑着白马，后面缀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的少年，不要怀疑，那就是小贵人。
侍卫连忙行礼，将春和等人放进来。
赵漾这才发现，春和后面竟然还跟了一位熟人。
——那位和他长相有五分相似的如烟姑娘。
即使早有准备，四目相对，双方还是互相被对方震撼住。这种宛如照镜子的感觉……
如烟姑娘身子单薄，瑟缩在春和后面，她秀美的脸上有几颗红色的小点。
春和扔下她，当即对赵漾行礼，郑重道：
“小公子，这是如烟，我前段时日从她父母手底下买下了她，这是她的卖身契。”
说着，春和捧起卖身契到赵漾面前，语气坚定。
“我知道您想摆脱什么，或许当日，如果不是我，而是一位和您长相有五分相似的女子，您早就解脱了。”
赵漾一怔。
如烟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李沛，轻声道：“您可以将如烟送给皇上。”
“我是在赌。赌皇上虽然厌恶极了我，但还是为了您的面子留下我。赌皇上将来会宠幸如烟，不会对将她送来的我痛下杀手。”
“小贵人，若您留下她，求您赏赐我银两，您知道我心气极高，好投机。这辈子不想屈居人下，如果可以，我想去用您赏的银子去开一家铺子，自己当个掌柜。”
春和话语诚恳，一字一句都是实话。
赵漾却缓缓摇头，将她手中的卖身契推了回去：“不……我不能要。”
少年声音坚定，手上动作毫不犹豫。春和睁大了眼睛。
“皇上不会喜欢她的，尽管她长得和我有几分相像。”赵漾这话说的笃定无比。
被偏爱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占比有多重。
少年眼睫翘起，脸颊秀美白净，立于风中。
“而且，我，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去决定别人的人生，他们不是我的提线木偶。”
赵漾没有随身带银两的习惯，他就随便从身上摘了一个玉佩送给春和。
“玉佩你可以当掉，虽然我不懂市价，但想来，买一个铺子应该绰绰有余。作为交换，你就还如烟姑娘一个自由身吧。”
春和表情复杂，还是将赵漾手中玉佩接了过来。她在太阳底下观看玉佩成色：“小贵人，您手缝里随便漏出来的东西都很好啊！这玉佩都够我开三间铺子的了！”
赵漾对如烟道：“如烟姑娘，你现在是自由身了，可以离开了，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如烟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你……你能帮我找个好夫君吗？”
赵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被猪油蒙了眼，被骗了一次还不够，还非要上赶着被骗第二次。”春和不屑道。
如烟小声反驳：“没有……”
春和气到翻了个白眼：“怎么没有！在秦楼找了个名门公子，想要他娶你，结果那名门公子同时和好几个勾搭在一起，遇到点事就把你扔了。回到家后，你父母见你貌美，想要把你卖给老头得一千两银子。你过敏，脸上起疹子，好长时间好不了，你爹娘生怕把你砸手里，连忙五十两银子卖给我。”
春和笑嘻嘻道：“如烟，你这见谁依靠谁的毛病还是改改为好！你看你天天叫我姐姐，我不还是反手把你给卖了！”
如烟连忙扶住春和：“没有，姐姐对我最好了，我都知道的。”
春和看她这副软骨头的样子更气了，把她手臂往旁边一甩，气愤道：“我爹娘不慈，弟弟不友，我就想办法把他们都处置了。”
“你倒好，上赶着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就非要依靠别人吗？！”
如烟眼眶红红的，委屈道：“我无才能、无家世，仅有一副好相貌，可相貌只会惹人觊觎……如果没有人保护我，我又怎么才能活下去。”
赵漾闻言有些沉默。
他想起了他和皇帝某次争吵，皇帝说，如果不是他的介入，只凭赵漾一个人是根本抗衡不过马顺的。
如果美貌出自平凡人家，只会招致祸乱。而如烟性格懦弱，根本立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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