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个驾车的板子，上面放了厚厚的干草。晚上就睡在上面。只是天气愈加寒冷，他的衣衫已经不够取暖了。
而且，他还需要去城里探知消息。于是，少年需要重新进城。
但是，谁也不知道城里戒严到什么程度。
大丰府，位于周城县南方。是最近的州府。
赵漾一进去就看到许多男女老少簇拥在告示前。
“一、二、三……乖乖，一万两，这谁啊，值那么多黄金！”
“听说是个大人物，走丢、被人拐卖了。”
“谁啊胆子这么大，敢从皇上老爷身边抢人？”
“要是我能找到这个人就好了，这可是一万两黄金啊！”
少年瞳孔一缩，拿衣领挡住自己面孔，匆匆忙忙往城内走。
越走他心中惶疑越重，这路上，未免贴了太多的告示了！简直是到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地步！
路过的许许多多人都面上热切地谈论。赵漾心神绷紧，秀美的面孔垂下，脚步加快。
“我要三身现成的冬衫，一床棉被。”少年低着头，瓮声瓮气。
掌柜的很快根据他的要求找好：“一共一两三钱银子。”
少年细腻的手上是一块细碎的银子。
掌柜的接过来，手上找零钱，目光随意在少年秀美的面颊上瞥过，又惊疑不定地转过去。
“这位公子，我怎么看你有些面善呢——我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仓促道：“没有！”
“绝对见过的，到底是哪儿……”
少年催促道：“快找零！”
找完零后，望着少年急匆匆的背影，掌柜的纳罕道：“奇怪了，到底是哪里见过的。”
赵漾望着自己仅剩的银子，脸色难看。
以他目前的银子，绝对撑不了三天。他需要找个地方，重新换取银子。
行走在小巷里，少年目光警惕。时不时路过成群官兵，少年绷紧心神，走过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牵着小毛驴，将买好的棉衣棉裤棉被等放置在上面，犹豫半晌，少年还是向着当铺的方向走。
少年手指从掩盖着的袖子里抽出，手心里立马就落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鸽血石。
赵漾敲敲木柩，看向正在阳光下仔细打量老物件的老伙计。
“您这儿收宝石吗？”
少年声音清脆，如山间细泉，一下子惊醒了专心致志地老伙计。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目秾艳、眉目如画的少年站在柜台前，他穿着粗布衣衫，但那白嫩娇软的面容像是从污泥中冒出来，散发着珍珠一般的光晕。
老伙计何曾见过这样风流的少年，先是呆了一呆。苍老的目光才又转到少年细白的手上。
那掌心里，赫然是一颗鸽血石。
老伙计面色大变。
站在老伙计后面的年轻学徒也是惊疑不定。只不过少年没有注意到他。
少年警惕地望着老伙计，宛如一只受惊了的兔子：“您这收不收，给个准话。”
“……收，收。”老伙计笑了起来，他将这枚鸽血石接了过来，借故问：“您这枚鸽血石品相很好，不知从哪获得的。”
听到他收，少年微微放松了心神：“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开个价吧。”
老伙计尴尬一笑。
“你这个品相很好，关于它值多少银子我有些拿捏不准，小张，你去请王师傅来，他是典当行里的大家。”对少年安抚道：“您再等一会，王师傅就在行里，他半盏香的功夫就能到。”
年轻学徒忍不住看了赵漾一眼，眸中兴奋一闪而过，往外面狂奔。
老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和赵漾搭话，不知怎么回事，少年心跳有些快，手心冒汗。
少年瞳孔微微扩大，从街道上常见的官兵，闪回到老伙计看到他掌心中那枚鸽血石的特殊反应。
他中计了！
叫王师傅是假！找官兵抓他是真！
少年来不及收回那枚鸽血石，绷着小脸往外跑。一看他跑，耐着性子和他聊天的老伙计终于按捺不住：“快抓住他！他就是被悬赏的那个人！”
老伙计直拍大腿，原本想独吞银两的！
周围目光顿时集中到少年身上。
赵漾狂奔，头发被吹拂到背后。幸好小毛驴就在门外，他上了驴后大喊：“驾——”
无数人追逐他，仓促赶来的王将军未能骑马，只在地上狂追。
赵漾雪白脖颈间冒出细细密密地汗，因为剧烈运动，他脸上白中浮粉，眼角眉梢一片绯红，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湿。
他早该想起来的！
交给爹娘一块最大的鸽血石，交给成衣店小厮一枚鸽血石……现在，皇帝已经猜到他很有可能借助那枚手镯上的宝石来换取银子。
秋风寒凉，赵漾心中冰凉一片。他惶然地看着后面追逐的人。
“别跑！站住！”
幸好在长时间内人终究跑不过驴，且赵漾先发，半个时辰后，赵漾终于将那些人甩在身后。
这件事给赵漾的教训是他再也不敢去人口稠密的大城。今天要不是小毛驴脚程快，他早就被抓住了。
之后赵漾就沿着乡村小路走，小路乡村消息闭塞，这让赵漾轻快不少。
第129章 花灯
消息传到正泰殿时，皇帝沉默良久。
王德发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复又低下头。
皇帝这段时日憔悴了很多，精神不济。自赵漾出走，皇帝几乎夜夜失眠，好不容易入睡，又被惊醒。
已经习惯了日日有人陪伴在侧，只要微微偏头就能获知他的音容笑貌。已经习惯了每晚起夜给他盖被子，亲吻他柔软的唇角。已经习惯了正泰殿坐在窗前写字读书的清隽身影，纸笔沙沙声不绝于耳。已经习惯了他的抱怨、他的调皮、他的轻笑、他的可爱、他的乖巧。
这让皇帝怎么割舍？
这让皇帝如何割舍。
深入灵魂的缠绵甜香被生生地从血肉中拔出去。
从四肢百骸升起的剧痛让皇帝无时无刻嘶哑绝望。他的血液、肢体早已支离破碎。
他冷峻阴郁的目光紧紧地注视那枚鸽血石，面孔疲惫。
手指轻颤，终于触及到那颗小小的鸽血石。
从大丰府到京城疾行要两日，鸽血石早已冰冷，可当皇帝将其紧紧握住时，仿佛还能触及到少年温暖的体温。
他怔然良久。
皇帝冰凉的嘴唇轻轻触碰这枚鸽血石，眼眶微红，高大的身影全是脆弱。
“小羊，快到冬天了，快回来吧。”
-
经过三个月的奔波，赵漾终于到达了杭州府。
杭州府位处江南水乡，历来就是赋税重地。东南财富汇聚此处。
赵漾靠着户籍证明和路引进了城，他好奇张望。
这里的街道比大丰城宽阔整洁很多。临近年节，店铺处处张灯结彩，前些时日刚下了雪，屋舍银装素裹。十分美丽。
小商贩沿街叫卖，男人女人们面含笑意，纷纷进城采购过年年礼。
少年心情受到感染，弯眉笑了笑，容色姝艳，眸光透亮。
他放下行李，找中人赁了一间一进的房屋。
虽然面积不大，但足够他一人生活。
院中栽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听人说，每到金秋时节，鲜艳嫩黄的桂花就会飘落下来，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味。
租金是一年五两银子。
说起来，他当日出了大丰府后战战兢兢很久。再也不敢贩卖鸽血石。他当日带出来的银两早就花干净了，幸好皇帝送他的那只手镯还是纯金的。
虽然很对不起锻造的大师，赵漾自己找人将其融了，换了小五百两白银。
此时，赵漾身上只剩下皇帝送的一件红绳金猪手串，以及慈云大师开过光的糯底阳绿白玉金佛。
如果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赵漾只能将其卖了。
或许，他需要找个活计了？
他走到西湖边上，西湖浩瀚无边，少年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历史上很多文人墨客都在西湖上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赵漾朗诵着先辈的诗词，走在湖边，心情徜徉。
他在湖心处泛舟，烹壶煮茶。
除夕节那日，杭州府上空无数五颜六色爆竹响在半空中。家家热闹地吃着团圆饭。
少年笼着袖子，粉嫩的小脸藏在毛茸茸的大氅后面，望着繁星点点，与交织着艳丽色彩的爆竹，眉眼弯弯。
他抱来了各种书籍，烛火悠悠，在火光下看书。
明亮的光摇曳在他脸上，衬得他秾艳无边。
-
新春佳节，万事胜意。
赵漾穿着簇新的棉白衫，提着束脩去拜师。
束脩是两挂风干了的五花肉，一只鸡，和一只鸭。夫子是一位举人，因为久不被递补为官，目前在鹿鸣书院任教职。
师娘十分热情地招待了他。赵漾拿出自己写的策论，夫子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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