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寒风凛冽，他们穿着厚厚衣衫在燃着火炉的屋内。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少年面颊羞红，眼梢俏丽地翘起，眸子像是被水洗过似地，晶莹透亮。
赵漾不胜酒意，只喝了一小碗清甜的桂花酒，就醉成那样。
他双眼迷蒙，裸露出来的手臂白腻紧致，手腕处是一截红绳，下面坠了个肥嘟嘟的金猪。
师娘笑眯眯道：“小羊，你家里如何？”
赵漾早就把自己这张户籍里的内容记了个滚瓜烂熟，即使是醉了，也能顺畅道：“我是杭州人士，叫做赵羊。家中独子，父母家人早早去世。”
师娘叹了一声，又问：“你今年几岁，有无婚配。”
少年乖乖答：“今年十九……至于婚配……我有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伴侣。”
师娘一惊，顿时泄下气来。周夫子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外甥女秀外慧中、知书达理，自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赵羊既然已经和人结亲，就不要考虑他了。”
周师娘瞥了他一眼，愤愤道：“小羊容貌俊俏，多少女子都比不上，外甥女就喜欢这样的。错过这一个她都要哭死。”
周师娘继续道：“何况小羊喝醉了……说的话，说不定都不是真的，要不然他搬来我们隔壁这么久了，怎么一直都是一个人。”
说罢，她低下头，诱哄道：“……你真的有伴侣吗？”
少年脑子像一片浆糊，他皱紧眉头，眉眼乌黑而脸颊雪白。
少年慢吞吞道：“……不，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少年坚定起来：“没有！”
周师娘喜笑颜开。
赵漾没一会就醉倒了。他酣卧在细瘦的手臂上，小脸酡红。纤长的眼睫毛宛若鸦翅，在嫩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少年一身文气，意态风流。
第二日赵漾很晚才醒。醒后就看到周师娘笑眯眯地，要替他说亲。
赵漾：“……”
赵漾人都麻了。
美貌的人自我自知都非常清晰。赵漾从不意外别人对他的示好。他只是觉得……有点没必要罢了。
毕竟皇帝疯批暴虐的例子摆在前面，赵漾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感情。
周师娘坚定要替他说亲，说什么也要让他见一下自家那个貌美如花的外甥女。
赵漾心中腹诽：“再好看能比的上我？”
不过少年还是答应了花灯节见面。当面说清楚，或许会庄重些。
书院快开学了，赵漾又重新拿起书来翻看。
这一次，他想试试科举。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下去，赵漾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偶尔有些孤单，但日子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小毛驴被他养的很好，皮毛顺滑。赵漾早晚会牵它遛两圈。
转眼间，就到了花灯节。
正月十五，巡抚大人与民同乐，在百姓的簇拥与万众期待下，点燃了第一支花灯。
明月高悬，街道两旁到处摆满了花灯。瑰丽非常。许多妙龄姑娘手拉着手，穿着新裁剪的衣裳，像一只只花蝴蝶在人群穿梭。
又有各种马戏表演，喷火、压大石，还有杂耍……欢呼声、人群喧闹声不绝于耳，赵漾穿着月白云纹直缀，头戴方巾，眉眼弯弯，面容精致秾丽。
“公子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周师娘外甥女，也就是姜乐池问道。
第130章 向上
少年目光偏转过来，那双乌黑瞳孔含笑望向姜乐池，他容色殊艳，身后大片大片暖黄色的花灯为他白嫩的面孔做渲染。
人群嘈杂鼎沸，少年鹤立鸡群，宛如画中谪仙。
姜乐池脸颊红彤彤的，不敢再看。她搅和着手中的牡丹纹样手帕，心跳擂鼓。
“没有想起什么趣事，只是觉得，此情此景，让人心中舒快。”少年声音悦耳，如山间细泉。
“是因为我在这里陪着你吗？”姜乐池鼓起勇气。
“不、不是。”少年笑着看了她一眼：“因为我刚安定下来，特别的放松。”
姜乐池嘴唇轻咬。
少年继续道：“等节后，我要去书院上学。可能会学个一年半载。我想考科举，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个位置。”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四处游历。”
姜乐池听懂了他的意思，连忙道：“我不会打扰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当好你的贤内助。”
她触及到少年认真的目光，猝然止住声。
少年有几分无奈，像是看不懂事的妹妹：“我不适合你。”
他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耐心道：“你不要脑子一热。你要找和你门当户对、真正爱你懂你的人。而不是我这种孑然一身、飘无定所的。”
女孩子眼眸通红：“我家里人也这么说。”
赵漾轻声道：“婚姻是大事。希望你能找到适合你的人。”
“……嗯。”女孩子红着眼点头。
赵漾松了口气：“夜深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花灯节对赵漾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正月十六，赵漾牵着小毛驴，竹筐里放满书，到书院入学。
他刚到杭州府的时候，也战战兢兢过一阵，生怕像大丰府一般差点被抓住。
少年明显是多虑了。杭州府距离京城极远，他在街上虽也能看到关于他的悬赏令，但数量并没有大丰府那么多。
而且这边的百姓对此并没有多少关注。随着时间的流逝，赵漾越发的放心下来。
机缘巧合之下，他认识了在鹿鸣书院做教职的周夫子。又通过他，进了书院。
杭州府是一座环境优美、人杰地灵的大城。赵漾栖息在这里，过着平淡无波，普普通通的生活。
往日的情爱交叠、剧烈的情绪都被少年锁在内心最深处，皇帝冰冷深刻的面孔再也不会在他梦中出现。
他真心实意喜欢这样的生活。
只是偶尔、偶尔，在瞥见手腕上露出来的红绳金猪时会晃神。
少年将笔墨纸砚摆好，手腕一提，毛笔即刻蘸满了墨汁。他认真地书写夫子留下来的题目。
少年端坐于窗边，天光从窗柩透射而入。赵漾白嫩的面颊一下子被照耀地有几分透明感。他眼皮垂下，正专心致志书写，纤长浓密的睫毛宛如蝴蝶的翅膀。
柳枝垂下，焕发着新芽，带来了初生的气息。少年侧影文气清隽。这仿佛是一张秀丽的人物风景画。往来人看到这景象皆停驻片刻，又悄然离去。
“赵羊！”
赵羊恍然惊醒，一位清秀青年从窗户探出头：“下午才集会，你怎么现在在这？”
“我想修改下文章。”少年笑了一下。
卢俊民惊吓道：“哪里来了这么一个天天做文章的妖怪。”
赵羊失笑：“俊民兄。”
卢俊民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十分八卦地看向他：“听说周夫子想把他外甥女许给你，真假的？”
周夫子外甥女，美若天仙。又家中豪富。
赵漾摇头：“没影的事。而且姑娘家名声多么金贵，你怎么到处瞎打听。”
卢俊民连忙噤声。
他心有戚戚焉：“这不是快县试了么，我娘说我若是再考不过去，就不让我读书了，回家管理酒肆。哎，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若是真考不过就算了。哎！赵羊，你保结的文书弄好了吗？”
保结文书，即需要五位考生联结，一位廪生为他们作保。
赵漾的户籍文书虽是假的，但是是皇后给他操办的，程序上一定合规，杭州府也肯定有‘赵羊’的证明。但问题是赵漾不是本地人，他找不到廪生为他作保。
“周夫子已经为我找了一个。”
“啊，既如此，我就放心了。”卢俊民笑嘻嘻道：“祝你考试成功哦。”
少年一笑：“谢谢。”
二月三十，阴霾了许久的杭州城终于乌云褪去，天光耀眼。清风吹拂翠绿的大地，万物复苏，西湖水面碧波荡漾，送来一缕春意。
正是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的好时节。
赵漾收拾好东西，带好干粮，赶到了户籍所在处县衙考房。大批士子在这里等着。他们满目憧憬，衣裳素白，提着包裹。
少年缩在人群中，他有些畏冷，如今又是倒春寒。他手指细腻，泛着冰冷的白，只能张嘴哈气取暖。
考房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铃作响。
少年昂首阔步踏入了考场。
三月初八，赵漾斩获县试第十二名。紧接着，又在三月十五参加府试，夺得第七名，获得童生身份。
七月二十三日，赵漾于杭州府府衙参加院试，在省提学官、知府、同知的见证下，夺得正榜第一。
成为案首，获得生员身份。
自此，鱼跃龙门。
第131章 游历
短短五个月，少年就从一介白身成为一名秀才。
少年在鹿鸣书院一时间声名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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